第 2 章

第二天上午。

我剛跑完兩單早高峰的外賣，就接到了平台客服的電話。

“林聲，你先停一下手裏的單子。”

客服的聲音透著公事公辦的冷漠。

“怎麼了？”我把電動車停在路邊。

“你的賬號被強製病休了，期限是三個月。”

我愣住了。

“憑什麼？我沒有違規，也沒有差評！”

客服在那頭翻閱著記錄。

“確實沒有差評。客戶甚至給了你兩百塊的打賞。”

“但他向平台提交了一份關懷反饋報告。”

我攥緊了手機。

“什麼關懷報告？”

“客戶說，你在送餐過程中表現出嚴重的被迫害妄想症。”

“不僅咒罵他父親會死，還妄想別人在食物裏下毒。”

客服歎了口氣。

“林聲，客戶不僅沒投訴你，還通過平台給你轉了一筆兩萬塊的關懷金。”

“人家是好心，覺得你現在的精神狀態已經不適合在馬路上騎車了。”

“為了你個人的安全，也為了其他用戶的體驗，平台決定讓你帶薪休假。”

我感覺胸口像被塞進了一大團棉花，憋悶得無法呼吸。

“那是他在顛倒黑白！”

“我沒有病！那食物就是有毒！”

客服的語氣變得有些無奈。

“林聲，你聽聽你現在的情緒。”

“外賣員也是服務行業。人家那麼體麵的人，有必要跟你一個送外賣的過不去嗎？”

“錢已經打到你綁定的卡裏了。去看看心理醫生吧。”

電話被掛斷了。

盲音在耳邊回蕩。

這種殺人不見血的手段，比當街指著鼻子罵我還要可怕。

他甚至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我。

直接用“好心”和金錢，從社會身份上將我徹底抹殺。

我跨上電動車，擰緊油門。

我必須去找那個私房菜館的老板。

那是整個單子的源頭。

菜館在城東的一條老巷子裏。

等我趕到的時候，門頭上那塊古色古香的招牌已經被摘下來了。

玻璃門上貼著一張大大的“轉讓”。

門半開著。

老板正指揮著幾個工人往外搬蒸籠和冰櫃。

我衝進去。

“老板，你昨天熬的那碗白粥，到底加了什麼？”

老板胖乎乎的臉抖了一下。

他眼神閃躲，不敢看我。

“什麼白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店我不幹了，回老家養老。”

他推開我，繼續催促工人。

就在這時。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巷子口。

車門推開。

一個穿著職業套裝、幹練得體的女人走下車。

是昨天跟在顧嘉樹身邊的助理。

她徑直走到我麵前。

臉上掛著和她老板如出一轍的職業微笑。

“林小姐，顧先生猜到您今天一定會來這裏。”

我冷冷地看著她。

“你們到底給了他多少錢，讓他連夜關門？”

助理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她從名牌手提包裏拿出一個精致的絲絨禮盒。

雙手遞到我麵前。

“顧先生聽說您的平台賬號被強製病休了，他心裏非常過意不去。”

“他說您一個人在這座城市打拚不容易，可能是工作強度太大了。”

“這是他特意托人從長白山帶回來的野生人參口服液。”

“希望您好好調理身體，早日康複。”

我沒有去接那個禮盒。

因為在盒子打開的一瞬間，那股熟悉的味道再次鑽進了我的鼻腔。

雖然很淡。

被濃鬱的人參藥味掩蓋著。

但那種鐵鏽混著腐土的氣息，我絕不會聞錯。

“這裏麵加了什麼？”我盯著她的手。

助理麵不改色。

“這是純天然的補血聖品，林小姐想多了。”

她硬是把禮盒塞進我的車筐裏。

“顧先生還說，如果您在這個城市覺得壓抑，他願意資助您回老家開個小店。”

“隻要您離開這裏，不再去想那些不存在的陰謀論。”

這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他們甚至不屑於威脅我。

隻是用這種施舍的態度，明晃晃地告訴我：你什麼都改變不了。

“我不走。”我把禮盒從車筐裏拿出來。

“拿回去告訴顧嘉樹，他瞞得住醫生，瞞不住天。”

助理搖了搖頭，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絕症病人。

“您如果不收，顧先生會很難過的。”

“他這個人就是太心善，總是把別人的過錯攬到自己身上。”

她轉身上了邁巴赫。

車窗搖下，老板點頭哈腰地對著車裏說了句什麼，然後鑽進了副駕駛。

車子揚長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手裏那個精致的禮盒。

曾經我也聞到過這種味道。

那年我十八歲，幫隔壁獨居的奶奶端了一碗她兒媳婦送來的雞湯。

我聞到了味道，打翻了碗。

結果全家人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烏鴉嘴。

後來奶奶吃了別的飯菜，半年後死於慢性腎衰竭。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

有些惡，是化驗單驗不出來的。

我走到巷子口的垃圾桶旁。

把那盒價值連城的人參口服液，連同盒子一起扔了進去。

瓶子碎裂的聲音在巷子裏顯得格外清脆。

這一次，我不想再當烏鴉嘴。

我要當那個掀翻桌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