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燈關了以後,病房裏黑乎乎的。
我躺在媽媽和弟弟中間,眼睛睜得大大的,不敢入睡。
媽媽睡了,呼吸聲一深一淺。
弟弟也在小床裏睡得香,偶爾吧唧一下嘴。
走廊那頭一直有人說話。
那是小姨的聲音,外公的聲音,還有外婆。
“不能再等了,今晚就把那丫頭弄走。”
我的手指一下子攥緊了被子邊。
外公聲音沉沉的,“今晚一起辦了,別拖。”
腳步聲在走廊裏來來回回踱了幾圈,然後停了。
彈幕一行一行往外跳,在黑暗裏亮得紮眼。
【他們商量好了。先把你抱走賣掉,再趁你媽找不到你急瘋了的時候偷弟弟。】
【你外公外婆從小就偏心你小姨。】
【他們覺得讓小姨去當官太太才是光宗耀祖的事。】
病房門開了,吱呀一聲,很輕,可在我耳朵裏比打雷還響。
走廊的光湧進來一條,又被兩個黑影子擋住了。
小姨走進來,外婆跟在她後麵。
外婆臉上掛著笑,可我看著那笑隻覺得後脊梁骨發毛。
她湊到我耳邊,熱氣噴在我耳朵上。
“年年乖,外婆帶你出去買糖吃。”
我張嘴想喊,外婆的手比我快。
她一把把我從床上撈起來,一隻手死死捂住我的嘴。
我的聲音全悶在她掌心裏,變成嗚嗚的動靜,比蚊子還小。
我使勁蹬腿,但外婆抱得鐵緊,我掙不動。
她抱著我快步走出病房,小姨留在裏麵沒跟出來。
彈幕閃得飛快。
【別現在掙紮!她抱得太緊你掙不脫!】
【等到了樓梯口,人少了,她一隻手得去推門,胳膊會鬆!那時候你再蹬她!】
【你記不記得你爸部隊的電話?給你爸爸打電話!】
我記得,我怎麼會不記得。
那天下午我趁媽媽去上廁所翻她的本子玩。
本子裏夾著一張紙條,上麵寫了一串數字。
我一個字一個字認過去,我把那串號碼當兒歌一樣背。
外婆抱著我穿過走廊,我的腳光著,冷風從褲腿裏灌進來。
外婆走得好快,拖鞋打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到了樓梯口。
外婆騰出一隻手去推防火門,胳膊果然鬆了一點。
彈幕炸了。
【就現在!年年,用力蹬她!往下跑!】
我鉚足了全身的力氣,照著外婆膝蓋狠狠一腳蹬下去。
外婆悶哼一聲手鬆了,我從她懷裏滑下來。
我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光著腳往樓下衝。
外婆在背後壓著嗓子喊。
“你跑什麼!給我站住!”
我不敢回頭,腳底板拍在水泥台階上又冷又疼。
彈幕在前麵引路。
【一樓!左轉!開水房旁邊有部公用電話!】
我跑到電話跟前,喉嚨裏像塞了一團破布,胸口一抽一抽的。
公用電話掛在牆上,我踮起腳尖把話筒摘下來。
手指哆哆嗦嗦地撥那個號碼,我深吸一口氣,哆哆嗦嗦的撥號。
聽筒裏嘟——嘟——嘟——,響了好久沒人接。
外婆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過來,越來越近。
我把話筒攥得死緊死緊,手心裏全是汗。
終於,對麵哢嗒一聲。
“誰?”
一個男人的聲音。
“爸爸!”我對著話筒喊,聲音又尖又劈。
“外婆要把我抱走賣掉!弟弟也要被偷走了!你快點回來!”
那頭停了一下,好像在辨認我是誰。
然後那個聲音變得很急:“年年?怎麼了?我已經在路上了——”
我還想說媽媽的事,彈幕猛地閃起來。
【來不及了!快跑!】
我把話筒往牆上隨手一掛,拔腿往回跑。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
但我顧不上疼,跑得比風還快。
上樓的時候我一腳踩空磕到了台階,膝蓋上磕破了一塊皮,火辣辣的。
跑到三樓病房門口,我一把推開門。
床頭燈亮了。
媽媽醒了,坐在床上,臉白得像一張紙。
她看見我進來,嘴唇動了動,好像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我衝進去撲到媽媽身上,轉頭看弟弟的小床。
空了。
小褥子上隻剩下一個淺淺的小坑,是弟弟壓出來的形狀。
小姨突然推門進屋,看見我表情變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了。
她看見空了的搖籃,愣了一下坐在媽媽床邊。
“姐你別急,咱們慢慢找,說不定是護士抱去檢查了——”
媽媽順著我的目光看向嬰兒床,整個人像被人從裏麵抽掉了什麼東西。
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個空空的搖籃。
我看見她抓著床單的手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