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了正廳,嫂子的腳步有些發虛。
我扶她上了馬車,她卻一直低著頭,像是生怕給我添麻煩。
「妹妹,你哥隻是一時糊塗。」嫂子輕聲說道,「別為了我,傷一家人和氣。」
我看著她腕上的紅痕,心裏發緊。
「他要拿你的嫁妝替丹娘她爹還賭債,還要休了你。到了你嘴裏,怎麼就成了一時糊塗?」
嫂子抿了抿唇。
「他到底是你哥哥。」
「那你呢?」
她怔住了。
我握住她冰涼的手。
「你也照顧了我十幾年。」
馬車駛進省親別墅,我扶嫂子下車。
這是我進宮後置辦的宅子,臨水臨街,院中種滿了桂樹。
嫂子第一次來時,還嫌宅子太大,說自己住慣了小院。
可我知道,她值得一座不用看人臉色的宅子。
進屋後,她坐在窗邊,我給她倒了杯熱茶。
看著她低頭吹茶的模樣,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時家裏為了給我說親,辦了一場彩樓招親,偏偏繡球落到了一個乞丐手裏。
爹娘當場變了臉。
「好好一樁婚事,怎麼讓你嫁給了個乞丐?咱們家的臉都叫你丟盡了!」
哥哥更是罵道:「嫁出去就別回來,別指望家裏給你一兩銀子。」
那時我拎著破包袱站在院門口,所有人都覺得我活該。
隻有嫂子走進屋,將自己的銀錢和首飾一樣樣擺在我麵前。
「妹妹,成親是大事,不能連一床像樣的被子都沒有。」她紅著眼說道,「這些你拿著,別怕日子苦。」
我不肯要,她便把銀釵塞進我手裏。
「你隻管安心嫁,往後的日子慢慢過,總能過起來。」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東西都是她從嫁妝裏省出來的。
她明明也不寬裕,卻把能給我的全給了我。
而我嫁的那個男人,也根本不是乞丐。
他是微服出巡的天子。
入宮後,我從小小貴人,一步步走到皇貴妃的位置。
我在宮裏受過罰,被人陷害過,也曾在深夜裏以為自己熬不過去。
每一次,嫂子都會托人送信進宮。
有時是一包梅子,有時是一張寫滿叮囑的紙。
她說:「妹妹,誰都能看輕你,唯獨你自己不能。」
這句話,我記了很多年。
我拚命往上爬,隻想讓她以後再也不用向任何人低頭。
可我沒想到,我終於站得高了,哥哥卻開始嫌她配不上自己。
「妹妹。」
嫂子忽然叫我。
我回過神,看見她勉強笑了笑。
「我這些年過得挺好的,你別擔心。我還有鋪子和宅子,日子不會過不下去。」
她總是這樣,受了委屈,先想到的也是別讓別人為難。
我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下人的聲音。
「娘娘,馮公子帶著一位姑娘到了,說是您的兄長。」
我眉心一跳。
哥哥竟然追來了。
片刻後,院門外便傳來他的聲音。
「丹娘,你放心,這宅子本來就是我馮家的。隻要她把嫁妝拿出來,往後你想住哪間院子都行。」
嫂子的臉色一下白了。
房門被推開,哥哥牽著丹娘走了進來。
丹娘環顧四周,笑得十分滿意。
「姐姐,這院子真漂亮。等我進了門,你不會舍不得讓我住吧?」
我站起身,將嫂子擋在身後。
「這裏是我的宅子,誰讓你們進來的?」
哥哥冷笑。
「我是你親哥哥,來自己妹妹家,還要經過誰同意?」
這宅子的地契寫著我的名字,和馮家沒有半點關係。
哥哥拿慣了我給的好處,竟真把它當成了自己的東西。
我看向丹娘。
她今日顯然不是來道歉的。
她是來提前挑選,自己將來要住哪一間院子。
我垂下眼,忽然笑了。
既然他們主動送上門,那就別怪我讓他們看清楚,什麼叫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