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早上，桌上又有一杯水。溫的。

我站了一會兒。昨晚睡前我把杯子洗幹淨，倒扣在桌上。杯底朝上。

杯子現在正著。水滿了。

我沒跟任何人說。

但我開始做記錄了。從文具店買了一個本子，在封麵上寫“異常記錄”。

第一晚，我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杯子底下壓了一張紙巾，畫了記號。

第二天早上，杯子正著。水滿了。紙巾上的記號沒動過。杯子正著。水滿了。

第二晚，我把窗戶鎖了。窗框上撒了一層香灰，有人開窗，灰會掉。

第二天早上，窗戶開著一條縫。窗框上的香灰——從中間斷開了，像有人從中間擠過去。

第三晚，我在櫃台和床之間拉了一根線，纏了鈴鐺。如果有人經過，鈴鐺會響。

淩晨兩點半，鈴鐺響了。

一下。很輕。像手指撥的。

我睜開眼。沒動。

鈴鐺又響了。兩下。

我坐起來。鈴鐺不動了。

我走到櫃台旁邊。

玻璃罐裏——少了一個。

我剪的那個，不在裏麵了。

找了一圈。它站在桌上，麵朝窗戶。窗戶開著一條縫。

我把它拿起來。手指碰到紙人的瞬間，指尖涼了一下——剛從冷水裏撈出來的那種涼。人的皮膚碰到冷水之後留下的溫度。

我把紙人翻過來。

背麵——

有字。

不是我的字跡。筆畫很細，像用針尖劃在紙上的：

“別怕。”

我把紙人放回罐子裏。

淩晨四點，我聽見罐子裏有聲音。

像剪刀在紙上走。

不是幻覺。我爬起來，光著腳走到櫃台旁邊，蹲下來，把耳朵貼在玻璃罐上。

剪刀的聲音停了。

但罐子裏——多了一個紙人。

另一個。跟我剪的一模一樣。側臉，紮馬尾，下巴尖尖的——跟我剪的一模一樣。

我數了一下。奶奶的紙人，十三個。我剪的那個，第十四個。

現在罐子裏——十五個。

多出來的那個，臉上有兩個墨點。

是我點的？

我沒點過。

我拿著罐子看了很久。

墨點是新的。紙的表麵，墨滲進去了，像真的眼睛。

我把罐子放回去，回到床上。

躺下之後，我才想起一件事——我回來的那天晚上，桌上多了一杯水。現在桌上，有兩杯水。都是溫的。

我把手伸出去，摸了一下其中一杯。

溫的。

比我的體溫高一點。

像——別人的體溫。

第二天傍晚，修鞋的老陳又過來了。

他站在門口，往裏看了看。“陳家丫頭，你那個——紙人，拿出來賣的？”

“不賣。”

“那怎麼——”他指了指櫃台。

我轉頭。紙人站在櫃台上。麵朝門口。

“它自己出來的。”我說。

老陳看了我一眼。沒笑。他點了點頭，說：“你奶奶也這樣。她剪紙的時候，紙人老是到處跑。她說——紙人不是她放哪就在哪。它們自己會走。”

“你知道？”

“知道。”老陳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回頭說了一句：“你爺爺空了三年。你奶奶替他撐了三年。他現在不用撐了。”

“什麼意思？”

“你回來了啊。”

我低頭看櫃台。紙人還在。

但它換了個方向。麵朝我。

我拉開工作台抽屜。那塊犀角香餅還在，黃紙包著，“不可燃”三個字。

黃紙上麵，還有一行小字，之前沒注意：

“燃犀者，見其所不敢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