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鋪子重新開了。沒人來。

梅雨天，南京老城南的巷子，行人都是低著頭趕路的。偶爾有人經過門口，看一眼招牌，走了。

下午，對麵修鞋的老陳過來了。站在門口，往裏探了探頭。

“陳家丫頭？”

“陳師傅。”我站起來。

他七十多了，在這條巷子修了四十年鞋。我小時候他就在。

“你爺爺走之前，托我多看看鋪子。”他遞過來一串鑰匙，“他說你要是回來，讓我把這個給你——後間儲藏室的。”

我接過鑰匙。“他什麼時候給你的？”

“走之前一個禮拜。”老陳沉默了一下，“那天他坐在門口，曬了一下午太陽。我問他怎麼不進去，他說——裏麵有東西替他看鋪子。”

“什麼東西？”

“沒說。他說不用管，替他看著門口就行。”

老陳走了。我握著那串鑰匙，涼的，有銅鏽。

我把鑰匙收好，沒去開後間。

鋪子裏又安靜了。雨下大了，梧桐葉啪嗒啪嗒響。我坐在櫃台後麵，拿起奶奶的剪刀。

剪刀柄上沒有花紋，磨得發亮。剪刀合攏的時候，刃口對著自己——奶奶說這樣放，剪刀不會“咬”到紙人。

小時候看奶奶剪紙人，我站旁邊，一看就是一下午。奶奶的手，幹瘦，青筋突出，但剪刀在紅紙上走，像魚。轉彎的時候不減速，收尖的時候不猶豫。剪完一個紙人，她拿起來，對著光看——看線條是不是“活”的。

什麼叫“活”？

奶奶說，你看著它，覺得它下一秒要動——那就是活了。

我六歲那年，奶奶教我剪紙。剪的是最簡單的——一條魚。我剪了，她拿起來對著光，搖頭。不行。線條是死的。她拿回去，剪了兩下，給我。我看著那條紙魚，真的覺得它要擺尾巴。

十歲，我剪了一個小人。正麵。我畫了眼睛。

奶奶看見了，拿濕布擦掉。說，正麵有魂，側臉隻有形。剪人要剪側臉。

那時候我不懂。

現在想想——

正臉有眼睛的位置。側臉沒有。不點睛，是因為——正臉等著被點。側臉不等。

先剪了一隻貓，不好看，揉了。又剪了一個小人——側臉，紮馬尾，下巴尖尖的。我自己的下巴也是尖的。

剪完擱在桌上，去後麵。

水開了，我倒了一杯端出來。

桌上已經有了一杯。

我端著杯子站在那裏。我端進來的這杯冒著熱氣。桌上那杯——溫的。

我放下自己的杯子，拿起桌上那杯，喝了一口。白開水。

味覺這東西，在夢裏是假的。如果這是夢，水不會有味道。

但紙人動了。

它側過臉，看著我。

我把紙人拿起來，放進玻璃罐裏。跟奶奶的紙人擠在一起。

沒點睛。奶奶說過，紙人不點睛。小時候她教我剪紙，每次我畫眼睛上去，她就拿濕布擦掉。我問為什麼，她說規矩。

那時候我以為隻是規矩。

我把玻璃罐擦了擦，擺在櫃台最高一層。

那天晚上，我坐在櫃台後麵，沒開燈。

鋪子外麵，雨小了。巷子裏有積水，映著對麵人家的燈，一晃一晃的。

我盯著玻璃罐看。

罐子裏，紙人擠在一起。我剪的那個，在角落裏，側臉朝外。

有沒有可能——它眨眼了？

我盯著看了十分鐘。

沒動。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紙人的側臉，跟我白天剪的，有一點不一樣。

白天剪的，下巴尖得像刀鋒。

現在罐子裏那個，下巴——圓了一點。

我拿起紙人，對著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