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東打了七通電話。
前兩通說水管壞了,要進門修。我說我在上海,回來不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是水管,是有人在裏麵住。
他在電話裏沒說“有人”,說的是“有個影子”。白天,在客廳裏走。他隔著窗戶看見的,不是十分確定,但那個形狀——他猶豫了一下——“像個人”。
我那時候在上海,租的房子朝北,曬不到太陽。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暗了,映出我的臉。盯了幾秒,把手機扣在茶幾上。
後五通電話,我不接了。但它會響。響到第三通的時候,我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不是房東的號碼。
是鋪子的座機。
鋪子早就拆了座機。爺爺走的之後,電信來人拆的線。我看著那個號碼,響了七聲,停了。
第七通,淩晨三點。
我接了。
那邊沒有呼吸聲了。隻有剪刀的聲音——哢,哢,哢——剪紙的聲音。
聲音很近,像手機放在剪紙的桌子旁邊。
我掛了。坐在黑暗裏,沒開燈。
上海那間房子,我租了三年。
朝北,曬不到太陽。退房那天,房東說牆麵有塊水漬,要扣押金。我說是樓上漏水,不是我用壞的。他說合同寫了,牆麵損壞租客負責。我沒爭。簽了字,拿了剩下的押金,走了。
在上海三年,我換了四份工作。第一份做文案,早九晚六,中午吃外賣,晚上刷手機到淩晨。第二份做運營,老板天天畫餅,我做了三個月走了。第三份做客服,電話打得我耳朵疼。第四份又做回文案,在家遠程,還是一樣。
在上海三年,我換了四份工作。第一份做文案,早九晚六,中午吃外賣,晚上刷手機到淩晨。第二份做運營,老板天天畫餅,我做了三個月走了。第三份做客服,電話打得我耳朵疼。第四份又做回文案,在家遠程,還是一樣。
每天早上醒來,想到要打開電腦,要回消息,要裝成“在線在崗”的樣子——就起不來。
鬧鐘響了,我關掉。再響,再關掉。等到不得不打開電腦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主管在釘釘上問我怎麼還沒打卡,我說網絡壞了。他說你修一下。我說好。然後繼續躺在床上刷手機。
三個月,我沒跟活人說過一句話。
電話響了——看一眼,不接。微信來了——看一眼,不回。外賣放門口——等外賣員走了才拿。
前同事張姐給我發過一條消息,很長。說公司換了新領導,問我要不要回去。我看了,沒回。第二天她又發了一條:你還好嗎。我打了兩個字“還好”,刪了,鎖屏。
隔壁住了一對情侶,晚上吵架,我聽見女的說“你從來不關心我”,男的摔了什麼東西。聲音穿過牆壁,悶的,像水底傳來的。我翻了個身,把耳機戴上。
我不關心任何人。也不關心自己。
我活著。但活著的那個我,已經空了。
我隻是——不想動。
像身體不是自己的。像有人在替我動,但那個人也不是很想動。
奶奶2020年走的。我回南京奔喪,待了三天,又走了。
爺爺陳德生送我去高鐵站,站在出站口沒進去,說,鋪子你回來接。我說我再想想。
再想想,想了四年。
2024年,爺爺也走了。沒人管鋪子了。我還在上海,每個月往銀行卡裏存錢,交房租,活。
但那個電話又來了。
但那個電話又來了。
淩晨三點。座機號。
我接了。那邊說——
“你回來了啊。”
直到房東打那七通電話。
我收拾了一個行李箱,退了房,坐高鐵回南京。
回來那天是梅雨天。
南京老城南,箍桶巷,陳記香鋪。門板上的漆起了皮,門口的梧桐把光切碎了,落在青石板上。我站了一會兒,沒馬上開門。
鋪子對麵的點心店還在,老板娘換了,不認識我。旁邊修鞋的攤子還在,老師傅還在,抬頭看了我一眼,點了下頭。
我掏鑰匙開門。
灰。半寸厚。
我收拾了一整天。擦灰、挪東西、開窗透氣。梅雨天的風進來,潮的,帶著巷子裏桂花樹的味道——不知道誰家的,季節不對,但聞著像。
收拾到工作台的時候,我在夾層裏摸到了一個東西。黃紙包的,巴掌大,壓得緊實。打開——一塊香餅,深褐色,表麵有細密的紋路。黃紙上寫著三個字:不可燃。
爺爺陳德生的字。我認得。他磨粉壓製擱了多少年,黃紙都發脆了。
我把香餅放回抽屜裏,沒在意。
收拾到書架頂層,翻出一本舊書,封麵沒了,書頁發黃。翻了幾頁,中間夾著十幾個紙人。巴掌大,紅紙剪的,每一個都不一樣,但沒有一個有眼睛。
我把紙人一個個擺在櫃台上。手藝是真好的,線條細得像頭發絲。一個在晾衣,一個在掃地,一個在端茶——姿態各不相同,像活的。我找了個玻璃罐,把它們裝進去,擺在櫃台角落。
收拾到最後,在工作台抽屜裏翻到一張照片。泛黃的,四個人——爺爺坐在中間,笑得很淺。奶奶劉秀蘭站在旁邊,手裏拿著剪刀。照片背麵寫著:「秀蘭,2018年秋。」
那是她最後一張照片。第二年就走了。
我把照片壓在玻璃罐底下。
那天晚上我沒走,睡在鋪子後麵的小房間裏。被子潮,我開了一夜電風扇。睡之前看了一眼櫃台——玻璃罐裏十幾張紅紙擠在一起,沒有眼睛。
桌上多了一杯水。
我沒倒過。
我看了它一會兒,爬上床,關了燈。
淩晨兩點,我醒了。
我是被氣味嗆醒的。
紙燒過的味道。是紙——小孩撕作業本撕到一半,停了,小孩撕作業本撕到一半,停了,紙的斷麵是毛的,那種味道。
我睜開眼,沒動。
鋪子後麵這間小房間,門沒關嚴。廳裏櫃台那邊,有光。
很暗的光。橘色的,像蠟燭快滅了但沒滅。
我起來,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櫃台上,玻璃罐裏,紙人都在。
但櫃台前麵的凳子上,坐著一個人。
側臉。
紮馬尾。
我往後退了一步。
地板沒響。
我盯著門縫。
凳子上沒人。
櫃台上,玻璃罐裏,紙人都在。
我回去躺下,把被子拉過來。
被子是潮的。
但有一點——被子中間是溫的。
像有人剛剛坐過,還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