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聲悶響驚醒的。

衝到樓下的時候，消毒室的玻璃門大敞著。

小叔子蹲在裏麵，手裏攥著小硯昨天穿的那件外套，

那袖口上沾著一小塊油漬，是烤肉時蹭上去的。

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像要殺人。

"你昨天帶他出去了。"

婆婆從樓梯上跑下來，頭發還散著，看見小叔子手裏的外套，臉一下子白了。

"小硯......小硯的衣服怎麼會臟？"

"問她。"小叔子站起來，把那件外套摔在我麵前，"我問你，你昨天帶他去哪兒了？"

"肉鋪。"

兩個字，客廳裏安靜了足足三秒。

婆婆捂住嘴，眼淚直接掉下來了，"你怎麼能帶他去那種地方？小硯他連家裏廚房都沒進過，你帶他去肉鋪？"

"七年了，他連廚房都沒進過？"我盯著她，"這很正常嗎？"

"正常不正常輪不到你來說！"

小叔子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消毒室方向拖。

我反手掰開他的手指。

"你他媽自己看。"

他指著消毒室的角落。

小硯縮在牆角，兩條袖子擼到胳膊肘，手臂上爬滿了紅疹子。

密密麻麻的，從手腕一直燒到小臂，像被人拿紅筆密密麻麻點了一遍。

他正拿酒精棉片瘋狂地擦。

紅疹不但沒消，反而越擦越紅，越擦越多，一片一片連成了火燒雲。

我蹲下來："兒砸——"

我伸手，想握住他的手讓他停下來。

他躲開了。

那個被我牽著走出消毒室的小硯，那個在肉鋪門口曬太陽的小硯，那個說了一個"滑"字的小硯，躲開了我的手。

他縮回牆角，雙手舉著酒精 噴霧，對準了我。

我愣在原地，手僵在半空。

"看見了嗎？"

小叔子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每個字都像在冰水裏泡過。

"他躲你了。他連你都躲了。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蹲在地上，手還伸著，沒收回。

"你是第一個讓他碰的。現在他連你都躲了，你知道你把他刺激成什麼樣了嗎？"

婆婆哭出了聲。

"我們小心翼翼養了他七年......你三天就把他毀了......"

我站起來，聲音比我預想的平靜。

"我沒有害他。"

"沒有？"小叔子指著小硯的手臂，"那這是什麼？你告訴我這是什麼？過敏？感染？還是你肉鋪裏的豬瘟？"

"你嘴巴放幹淨點。"

"該放幹淨的人是你！"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你一個殺豬的，身上全是細菌，你憑什麼碰他？你知道他這七年是怎麼過來的嗎？"

"夠了。"

丈夫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他需要做全麵檢查。"

"然後......"他頓了頓，"你暫時不要接觸他了。"

"什麼叫暫時不要接觸？"

他沒回答。

小叔子轉過身，擋在消毒室門口。

"現在就走。趁他還沒徹底被你毀了。"

婆婆捂著臉哭。丈夫站在樓梯口，低著頭，喉結滾了又滾，一個字都沒說。

我看著小硯。

隔著玻璃，隔著紫外線燈的白光，他就那麼蹲在那兒，一邊擦自己的手臂，一邊看著我。

那雙眼睛，又回到了三天前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

"行。"

我拎起行李箱，走到玄關。

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