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瞬間站起,渾身像待戰的野獸一般緊繃。
亮度很快恢複,牆上的電子鐘還在正常走動,監護儀上的數字也沒有變化。
可房間裏突然安靜了。
剛才還在哼唧的孩子,不知什麼時候全閉了嘴。
二十六張小臉朝著不同方向,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我坐在嬰兒床中間,能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比一下重。
我看了一眼手表,3:58。
隻剩兩分鐘了。
我不安地巡查在每個孩子身邊,恨不得有三頭六臂同時盯著他們所有人。
23:59。
監護器突然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頭頂燈管開始一明一暗,每閃一次,嬰兒床投在地上的影子就跟著消失一次。
第五次閃爍時,七號床的孩子哭了。
那哭聲像一道口子。
下一秒,整個房間的孩子接二連三醒來,哭聲撞在牆壁上,尖得我頭皮發麻。
我想哄他們,卻不敢移動。
隻有最後十幾秒。
我怕自己走到任何一張床邊,另一邊就會出事。
電子鐘跳到23:59:57。
我的牙齒開始發顫。
五十八。
五十九。
啪!
燈滅了。
黑暗不是慢慢壓下來的。
它像一盆墨,瞬間把整個新生兒室灌滿。
監護儀同時發出刺耳的警報。
我伸手撲向離自己最近的嬰兒床,指尖先撞上冰冷的護欄,又摸到一隻軟乎乎的小手。
孩子還在。
那隻手受了驚,緊緊抓住我的食指。
我立刻俯下身,把另一隻手探進繈褓,摸到孩子溫熱的臉頰和急促起伏的胸口。
“別怕,我在這裏。”
隻說了這一句,我就不敢再出聲。
因為黑暗裏,所有哭聲都變了。
它們忽遠忽近,像隔著幾層牆,又像有人把二十六個孩子拖進了一條很長的走廊。
耳鳴緊跟著壓下來。
起初隻是細細的一條聲線。
幾秒後,那聲音猛地鑽進腦子,我眼前炸開大片白光,胃裏也跟著翻了個底朝天。
我死死攥住孩子的手。
掌心裏明明有溫度,我卻總覺得那隻手正在一點點變小。
我慌忙摸她的腕帶。
還在。
床號牌也在。
有人碰了我的後背一下。
很輕,像護士經過時隨手拍我。
我渾身僵住,猛地回頭。
黑暗裏隻有監護設備的紅點。
緊接著,第二下又落在同一個位置。
比剛才更重。
像是在催我離開。
長時間的緊繃和驚恐讓胃裏的酸水一下衝上喉嚨。
我強行咽回去,胸口卻像被什麼東西壓住,連氣都吸不滿。
嬰兒床在我手裏晃動。
孩子哭得越來越急。
我想站穩,腳下卻像踩著不斷下沉的棉花。
第三次眩暈襲來時,我再也撐不住,膝蓋重重砸在地上。
胃裏的酸水噴了一地。
眼淚和冷汗同時往下淌,我吐得渾身抽搐,一隻手卻始終卡在護欄之間,牢牢圈住孩子的手腕。
上一世,燈滅時我不在這裏。
這次我就在孩子身邊。
就算真有什麼東西來搶,我也得先被它拖走。
一分鐘漫長得像一夜。
備用電源終於發出低鳴。
燈光重新亮起。
我趴在地上緩了兩秒,立刻撐起身體。
一號床有孩子。
二號床也有。
我顧不上擦嘴,踉蹌著從第一張床數到最後一張,又從最後一張倒數回來。
二十六個。
一個不少。
腕帶完整,繈褓完整,床號也沒有變化。
我第三次清點時,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這次不是害怕。
是我真的以為,自己把他們保住了。
我靠著嬰兒床,笑得胸口發疼。
原來隻要我不離開,他們就不會消失。
我終於改掉了結局。
想到那些轉正短信,我重新打開手機。
周梅的電話立刻打了進來。
我沒給她說話的機會,隻把鏡頭對準二十六張嬰兒床,控製不住地大喊道:
“快看監控,你能看見26個孩子都在嗎!”
電話那邊沉默片刻。
周梅像是被我氣笑了,聲音又冷又重。
“監控裏孩子一個不少,我還看見你跪在地上吐。林晚,你要是身體有問題就提前說,這是無菌房,別拿新生兒的安全開玩笑。”
她能看見。
她真的能看見這些孩子。
我的心徹底落了下來。
周梅命令我立刻清理地麵,再去護士站接受處理。
我確認孩子們呼吸平穩,才走出房門去拿清潔工具。
剛邁出兩步,我忽然想起巡檢表還留在床邊。
我馬上轉身,退回病房。
可下一秒,房間裏的哭聲瞬間消失。
我站在門口,看見二十六張嬰兒床還在輕輕搖晃。
床上,一個孩子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