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知書送達那天,媽媽淩晨五點就起床了。
她給妹妹煮了六個雞蛋,說取“六六大順”的好兆頭。
我剛從儲物間出來,媽媽就把拖把塞給我。
“客廳再拖一遍。”
“中午記者可能來家裏拍,別讓人看笑話。”
我握著拖把,右手的水泡已經結痂。
“好。”
妹妹換上我的校服,在鏡子前轉了兩圈。
“媽,我是不是胖了?”
“哪兒胖了?正好看。”
媽媽替她係好領結,又轉頭看我。
“低著頭幹什麼?”
“過來給妍妍編頭發。你手巧,編得好看點。”
我站到妹妹身後。
鏡子裏,我們長得並不像。
她的頭發每個月都做護理,烏黑發亮。
我的發尾發黃,已經一年沒剪過。
妹妹晃著手裏的新手機。
“姐,等我去京大,你會想我嗎?”
“會。”
“那你可要好好上班。”
她笑著靠過來。
“我室友家裏條件肯定都很好。你每個月多給我一點,不然我會被人看不起的。”
媽媽立刻接話。
“聽見沒有?別亂花錢。”
“你吃住都在家,一個月留兩百坐公交就夠了。”
我點頭。
“好。”
哥哥倚在門邊看我。
“今天怎麼這麼聽話?”
妹妹嗔了他一眼。
“哥,你別老懷疑姐姐。”
“她平時嘴硬,其實最疼我。”
我把最後一根發卡別好。
“弄好了。”
一家人出門前,爸爸把儲物間的鑰匙交給哥哥。
“鎖門。”
媽媽猶豫了一下。
“沒必要吧?她還得給記者準備午飯。”
哥哥看了我一眼。
“諒她也不敢跑。”
他沒有鎖儲物間,隻鎖了院門。
我的備用鑰匙一直壓在花盆下麵。
三年前,妹妹半夜要吃蛋糕,媽媽讓我冒雨出去買。
我回來時全家都睡了。
從那以後,我就偷偷配了一把。
院門關上前,媽媽還在叮囑。
“排骨燉上,妍妍回來要喝湯。”
“記者來了,你就說身體不舒服,別出來丟人。”
爸爸在樓下催她。
“快點,今天妍妍是主角,遲到像什麼樣子!”
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等了五分鐘。
沒有人折回來。
也沒有人給我發消息。
他們怕妹妹拍照遲到。
沒人擔心我會離開。
我的行李很少。
兩件舊衣服。
一雙洗得發白的運動鞋。
幾本競賽筆記。
還有班主任送來的證明。
家裏的相冊裏,妹妹一個人占了三大本。
我從出生到現在,隻有一張單人照。
那是高一競賽獲獎後,老師給我拍的。
照片背麵寫著一句話。
“林知夏,你值得被看見。”
我把照片塞進行李箱。
桌上的排骨湯已經燉開了。
我關小火,把電飯煲定好時間,又洗幹淨妹妹早上用過的碗。
如果不做完這些,他們很快就會發現我不在。
做好這些,他們隻會覺得理所當然。
九點二十分,我用備用鑰匙打開院門。
學校來接我的車停在小區外。
班主任坐在車裏,沒有催我。
我把鑰匙放回花盆下麵,拖著行李箱走出住了十八年的院子。
沒人送我。
路過小區門口時,我看見哥哥發了朋友圈。
一家四口站在學校的紅榜下麵。
妹妹捧著我的競賽金牌,爸媽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
配文是:
“全家護航,終於把小公主送進京大。”
我關掉手機,上了車。
與此同時,妹妹正在鏡頭前說:
“姐姐雖然沒考好,但她一直很支持我。”
媽媽站在旁邊替她整理衣領。
“知夏從小就懂事。她現在一定在家給妍妍燉慶功湯呢。”
記者笑著誇她們姐妹感情好。
爸爸低頭看了眼時間。
“中午回去正好能吃飯。”
哥哥也沒在意。
“她除了這個家,還能去哪兒?”
車已經開出小區。
我的手機上,沒有一個未接來電。
而他們誰都不知道。
這一次,我不會回去給妹妹盛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