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接手項目那天，桌上放著兩摞文件。

左邊是A方案，報批稿。右邊是牛皮紙袋，標簽寫著“B方案——施工版”。

前任趙誌雄三天前跳槽去了競爭對手那裏，這是他留的攤子。

A方案我熟悉。樁基礎配合二道水平內支撐，保守得過分。算下來工期至少要十一個月封頂，但公司要求七個月。

我打開牛皮紙袋。

B方案完全是另一種思路。樁打得更多更密，但水平支撐隻有一道。這在理論上是成立的，用更多豎向樁來分擔水平力，可以省掉一道支撐的施工時間。工期估算正好七個月。

——關鍵，B方案是沒有設計蓋章，沒有政府報批的“暗箱方案”。

施工日誌顯示，地下已經按B方案施工了三分之一。

我走到窗邊。樓下即將開挖的基坑深十米，東側隔壁清河巷小區的老樓近得嚇人，最近那棟的陽台，離基坑邊緣最多十五米。陽台上晾著小孩的衣服，在風裏飄。

手機震了。三條消息。

公司群，是行政總監發的公司文件：項目必須七個月封頂，附獎懲方案。

妻子微信：女兒手術費還差二十萬，醫院又在催。後麵跟著三個流淚表情。

今日頭條新聞，標題為：“建築業進入寒冬，地產+建築上下遊合計約600萬個崗位流失，85%房企在裁員”。

工程中，“報A用B”的事情是業內潛規則。前提是安全無事，悄悄躲過政府監督。至於監理單位，業主單位可以搞定。

但現在的B方案，真的安全可靠嗎？

我坐回桌前，打開電腦裏的德國岩土分析軟件。這軟件用的人不多，能模擬土體和支護體係在施工過程中的相互作用。我輸入B方案的參數，土層數據用的是A方案地勘報告裏最保守的那組。

程序跑了一分多鐘。

結果跳出來：安全係數0.87。

我瞬間頭皮發麻，倒吸一口涼氣，瞪大眼盯著屏幕。

0.87！——小於1.0的標準，意味著遲早會垮！

三年前那個晚上，再次在我大腦中閃過。基坑塌方，兩條人命，工程停工，責任賠償，行政處罰......

那是我負責的項目，三年來時不時就在心裏泛起。

現在，

A方案安全，但來不及；B方案來得及，但會出事。而我女兒等著手術，我履曆上已經有一次事故。這次再出問題，就不是辭職那麼簡單了。

空調冷風吹出來，但我手心在出汗。

趙誌雄大概率知道這個風險，所以他跳槽走了。

把坑留給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