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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民國二年,我家住淮安城外李家坳,祖祖輩輩都是佃戶,租種的是本地最大地主武才家的田地。武家在淮安盤踞三代,手握全縣近六成田地,鄉鄰十戶有八戶仰仗武家田地活命。武才為人陰狠,地租定得極高,但凡有人敢拖欠、敢爭辯,輕則撤租逐戶,重則棍棒相向。早年幾任縣官都被他銀錢收買,武家在淮安,便是說一不二的土皇帝。

我爹娘老實本分,終年泡在田裏,打下的糧食七成要上交武家,剩下三成勉強糊口。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咬牙省吃儉用大半年,把我送進了村裏唯一的私塾。先生姓劉,是個落第秀才,心善收費低,隻盼著教幾個明理的孩子。我深知這讀書機會是爹娘拿血汗換的,在私塾裏從不多言,不嬉鬧、不惹事,隻埋頭讀書,隻求將來能讓家裏好過一些。

可這世上,總有惡人生來便以踐踏他人為樂。

武家老來得子的少爺武生,進私塾那年不過十歲,卻已是一身驕橫跋扈的性子,肥頭大耳,朝天鼻子,膀闊腰圓,眼大嘴闊脖子粗,穿一身綢緞衣服。他來時身後跟著家丁,錦墊、好紙、好墨一應俱全,一進門就嫌私塾木凳硌人,嫌先生發的書本破舊,隨手扔在地上踩踏。

劉先生上前勸了一句:“書本是求知根本,不可如此糟蹋。”

武生斜眼一瞪,張口就罵:“老東西也配管我?我爹在淮安跺跺腳,縣城都要晃三晃!”

滿屋子都是佃戶子弟,人人低頭屏息,連大氣都不敢出。得罪這位小閻王,家裏的地隨時可能被收回,一家人便沒了活路。

我更是能躲多遠躲多遠。可我越是不奉承、不討好,越是沉默安分,反倒越刺他的眼。

我走路時,他伸腳把我絆倒,讓我在滿堂人前出醜;

我課間看書,他一把搶過扔進泥塘,看著我狼狽撈書大笑;

上學路上,他堵著我搶走半塊窩頭,逼我給他磕頭認錯。

我全都忍了。

隔壁王大叔家,就因為少交半鬥米,被武家撤租、打斷腿,一家人最終餓死在城外。我不敢賭,也賭不起。

劉先生私下歎著氣勸我:“李豪,忍一忍吧,窮人沒有靠山,隻能靠自己熬。”

我把委屈咽進肚裏,可我漸漸發現,武生的惡,並非隻是孩童頑劣,而是有人縱容、有權勢撐腰,一點點養出來的。

一次縣城趕集,我跟著爹娘去賣些野菜換錢,恰好撞見一幕,讓我至今難忘。

鄉紳王員外路過,武生竟毫無顧忌,當著街上眾人的麵,直接對著王員外的褲腳小便。

周圍百姓嚇得紛紛避讓,王員外又氣又惱,臉色鐵青,可一看是武家少爺,氣焰瞬間矮了半截。

他非但不敢責罰,反而從兜裏摸出一顆花生糖,彎腰遞過去,陪著笑說:“武少爺年幼不懂事,莫鬧,吃糖,吃糖。”

武生撇撇嘴,一把搶過糖,趾高氣揚地走開,仿佛剛才做的不是侮辱人的惡事,隻是尋常玩耍。

王員外整理著衣褲,敢怒不敢言,隻能搖頭苦笑離去。

我站在人群裏,看得渾身發冷。後來我長大後,才明白王員外那是捧殺。

連有頭有臉的王員外,都要對武生如此忍讓,可見武家權勢已經大到何等程度。

一個十歲孩童敢當街侮辱鄉紳,對方還要賠上笑臉遞糖,這世道已經歪到了根上。

那一刻我便明白,忍,換不來平安;退,隻會讓人得寸進尺。

武生的惡,從不是一時興起,而是從這般小事裏,一點點被縱容、被放大,最終長成吃人的猛獸。

而我,隻是最底層的佃戶之子,連王員外萬分之一的地位都沒有。

若不強大,這輩子都隻能任人踩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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