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槐安巷口開了七年麵館——暖陽牛肉麵。
每晚打烊前最後一碗,留給環衛工李大爺。
一份牛肉,兩個蛋,不要錢。
他說吃了我七年的麵,最常說的話是:
"等我兒子出息了,一定好好請你吃一頓。"
他兒子念過大學,李大爺很自豪這個兒子。
那天李大爺帶著一個年輕小夥來吃麵,第一次給了錢。
還自豪道:"這是我兒子!"
當晚,小店群聊,李大爺的賬號發了一條消息:
"什麼破爛麵館,一碗假牛肉麵收我們25,我爸吃了當場住院!"
"你們家麵館得給個說法,否則別怪我告你們!"
緊跟著一個短視頻被轉到群裏。
畫麵裏李大爺躺在病床上,插著管子,眼睛閉著。
一個陌生電話打過來,對麵道:
"周老板,我爸的病你可要負責,五萬塊,不然這店,你別想開了。"
我聽著電話的聲音,一字一句道:
"行,把診斷報告拿出來,是我的錯,我賠!"
"不是我的錯,也別想冤枉在我頭上!"
電話掛斷。
忙音紮進耳朵裏。
群炸了。
短視頻轉得到處都是。
評論區一排"黑心店""報警""舉報"。
有人@我,有人私信罵我。
我一條沒看。
關機。
第二天五點半,巷子沒亮透。
我到店門口站住。
玻璃門上糊滿爛菜葉子。
雞蛋液從"暖陽"兩個字上往下淌,在地上積了一灘黃水。
門口一袋廚餘垃圾,蒼蠅嗡嗡轉。
我看了五秒。
打盆冷水,擰抹布。
菜葉子一片片扯下來,雞蛋液擦掉。
口水印用指甲摳。
七年前也是冬天。
李大爺第一次站在門口,攥著五塊錢往店裏看。
我衝他招手。
"進來坐,外麵冷。"
他搖頭。
"我就看看。"
工裝袖子上印著"環衛"。
我端了碗麵出去,多加牛肉。
他愣住。
"真不用。"
"做多了,不倒掉也是浪費。"
他吃了一口抬頭看我,嘴上掛著湯。
"比我兒子帶我吃的所有館子都好吃。"
那碗麵沒收錢。
後來也沒收過。
我擰幹抹布。
把最後一片爛葉子扔進垃圾桶。
灶台上牛骨湯還在熬,香料味灌滿空店。
平時傍晚六點四十,李大爺準時推門。
坐櫃台最右邊,拿綠色竹筷。
比鬧鐘還準。
吃完自己洗碗。
說一句:"小周,明天見。"
上午十點。
五金店老趙推門進來,工裝褲膝蓋全是灰。
他看看玻璃上沒擦幹淨的水漬,看看空蕩蕩的店。
"老周,來碗麵。"
他坐在李大爺位置上。
我下麵端過去。
他低頭吃完,拍了二十塊在桌上。
"十六。"
"不用找了。"
"老趙——"
"我說了算。"
他把錢壓筷子底下。
走到門口回頭。
"老周,我吃了你五年麵。你這人什麼樣,我心裏有數。"
門關上了。
四塊錢壓收銀台下。
下次找他。
中午。
平時排隊的巷子安靜得能聽見隔壁炒菜鏟子聲。
下午還是沒人來。
一個人都沒有。
我點開短視頻又看一遍。
李大爺躺在病床上,管子從被子底下伸出來。
右手攥著床單,左手袖口空著。
床單角印著藍字,放大:市立醫院。
我關掉視頻。
給李大爺發消息。
"李叔,你怎麼樣了。"
沒回。
又發。
"今天的湯熬得很濃。給你留了一碗。"
沒回。
傍晚。
灶台上牛骨湯凝了一層油。
沒人來。
我把麵下進鍋裏,撈出來放櫃台最右邊。
綠色竹筷擱碗上。
麵坨了。
手機響了。
微信。
"周老板,五萬塊又不多。你送我爸麵的時候不是挺大方嗎。怎麼,裝好人裝上癮了,真出事就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