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失去意識時,手裏還攥著那幾片紙。
再次醒來,我的臉上已經扣著呼吸麵罩。
護士告訴我,我的肺部長期遭受粉塵和煙熏,又有嚴重纖維化。昨夜急性缺氧引發感染和呼吸衰竭,我不能脫離高流量氧療。
“你兒子也會來。”
我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艱難地摸了摸頭發,又指指自己的臉。
護士看懂了。
“你都這樣了,還管好不好看?”
我在寫字板上慢慢寫:
“他第一次來看我。”
停了一會兒,我又寫:
“別嚇到他。”
先趕到醫院的是顧承洲。
醫生把檢查結果遞給他。
“病人背部、腿部有多處陳舊骨折和長期捆綁留下的傷痕。她需要聯合用藥和持續氧療,關鍵藥物一旦中斷,感染會快速惡化。”
顧承洲看著我,神情終於有些鬆動。
我艱難地寫下一串地址和一個名字。
城南廢棄倉庫。
陳禿子。
最下麵是一句話:
“我不是跟別人走的。查他,就知道了。”
隻要他肯查一次。
蘇蔓的病房卻在這時傳來呼叫聲。
顧明川推著輪椅跑來。
“爸,媽又暈了,醫生說要立刻住院。”
顧承洲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先送她檢查。”
顧明川經過病房時,腳步停了片刻。
我把手貼在玻璃上。
護士忍不住說:
“她一直在等你。她現在說不了話,你進去看看她吧。”
顧明川望著我,眼神動搖了一瞬。
蘇蔓卻捂住胸口。
他立即收回視線。
“告訴她,等她願意為汙蔑我媽道歉,我會來看她。”
當天夜裏,我寫下第二張紙簽:
“請明川聽警方把電話說完。”
護士替我把紙投進去。盒中傳來輕輕一響,像紙片落到了很深的地方。
那時的我,仍相信那套規則。
第二天下午,轄區警方給家屬打來電話。
我逃出山區後,曾在鄰省救助站登記。因為沒有身份證,舊案又橫跨多省,身份和案情仍在核查。我執意先回來找孩子,警方則循著我提供的人名繼續追查。
後來,我死後親耳聽顧明川承認了那天發生的一切。
電話打來時,他正在蘇蔓病房外。
“我們查到陳某曾參與多起跨省拐賣案。一名近期落網的同案人員提到過一名姓林的女性受害者。”
顧明川握緊手機。
“你們確定?”
“還需要辨認。請家屬配合,不要銷毀林女士提供的材料。”
蘇蔓從身後走來。
“又是晚棠姐找來的人嗎?她離開後的那些年,也有人冒充知情人打電話,最後不都是為了要錢?”
電話裏的警察仍在說:
“顧先生,你能聽見嗎?”
顧明川想起我在雨裏抓住他的袖子,也想起我說出的倉庫、人名和路線。
可他仍覺得,那是我準備好的說辭。
“以後別打來了。”
他掛斷電話,將號碼拖進黑名單。
第三天,護士替我擦身時,看見我背上的傷。
舊傷縱橫交錯,右側肋骨明顯畸形,左腳踝也因從未得到正確治療而永久扭曲。
醫生再次叫來顧承洲。
“這些不是正常生活能造成的傷。”
顧承洲沉默很久,終於去摸外套裏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