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花了兩天把最後幾百塊攢夠。
跑外賣跑到淩晨三點,膝蓋上的傷口結了痂又被褲子磨破。
錢放進儲蓄罐的時候,鋼鏰在鐵皮罐子裏彈了一下。
叮的一聲。
十八萬,一分不差。
三年來,我每天放學撿垃圾,周末去工地搬磚,指甲外翻過,手心磨爛過。
現在這個罐子終於滿了,我再也不欠任何人的了。
隨即,我開始收拾東西。
但很快就發現,我根本沒什麼可收拾的。
我在這間雜物間住了三年,能帶走的東西一隻手就夠用。
自從沈初雪回來,我就再也沒有屬於自己的新東西了。
衣服是她不要的,鞋子是她穿剩的,連書包都是她用了半個學期嫌舊了,故意撕爛了扔給我的。
翻出箱底的東西,我看到了一座競賽獎杯。
全國中學生奧數競賽第一名,高二那年拿的。
那天我坐了兩個小時的巴士回來,獎杯用校服裹著,抱在懷裏,一路都在想怎麼跟她們報喜。
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裏正熱鬧。
爸媽和顧南潯圍在茶幾旁邊,桌上放著一張沈初雪的數學成績單。
她從五十分進步到了六十分,終於及格了。
媽媽拍著她的肩膀說我們家初雪真厲害,顧南潯笑著說進步這麼大,以後肯定能上重點。
爸爸站起來,說今晚我請客,出去慶祝一下。
我也擠過去,笑著把獎杯放在茶幾上。
“爸,媽,我拿了全國第一。”
顧南潯撇一眼那個獎杯,皺了皺眉:“沈念深,你知道全國第一有多難嗎?為了博取關注都開始造假了。”
我在原地站了幾分鐘,聽著她們對沈初雪的誇獎,把獎杯放進帆布包裏。
這是我這十七年,唯一能自己存在價值的東西。
不是顧家的假千金,不是那個欠了十八萬的罪人。
我也想通了,我不需要去博取那些虛無縹緲的關心了。
沒有人愛我,我就自己愛自己。
收拾完,我那些手提袋出了門。
剛走到樓下,迎麵撞上了沈初雪。
她後麵跟著爸媽和顧南潯,幾個人手裏提著大包小包,蘋果的logo亮得刺眼。
顧南潯正幫沈初雪拆一個手機殼,笑著問她喜歡哪個顏色。
“爸媽,南潯姐,我好渴啊。”
沈初雪一開口,三個人便去超市給她買水。
幾個人走後,沈初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帆布包上。
“怎麼,昨天摔樓梯賣慘失敗了,今天又想出新招數了?”
她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離家出走?又想博爸媽關注?”
我沒理她,繞開她往路口走。
“嗬,你要滾可以,但這個家的一切都是我的,你什麼都別想帶走!”
她忽然伸手,一把從我肩上扯下帆布包。
我回身去搶,她轉身就跑。
我隻有一個念頭——獎杯。
那是我活了十七年,唯一能證明我不是多餘的東西,我不能再失去它了。
沈初雪回頭看了我一眼,掏出那個獎杯,用力一揮。
獎杯在空中畫了條弧線,砸在馬路對麵的水泥地上,碎成兩截。
我腦袋嗡嗡作響,直接衝了出去。
耳邊是急刹車的聲音。
然後是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被撞碎了。
除了獎杯以外,還有我。
沈初雪站在路邊,額頭擦破了一點皮,她就捂著頭蹲下去,大聲喊著疼。
爸媽和顧南潯從超市裏衝出來,我看見她們的腳從我身邊跑過去,跑向沈初雪。
媽媽抱著她,爸爸掏出手機叫救護車,顧南潯用手帕按著她的額頭,說別怕別怕,馬上就不疼了。
我趴在地上,嘴裏有鐵鏽味,溫熱的液體從嘴角湧出來。
身體每個神經都在嘶吼,麻木和疼痛把我整個人吞噬殆盡。
我想抬手,動不了。
我想說話,喉嚨裏隻擠出咕嚕咕嚕的氣泡聲。
沒人看我一眼,她們圍著沈初雪,像體檢那天一樣。
我偏過頭,看著馬路對麵。
獎杯斷成了兩截,陽光照在上麵,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
我盯著那點光,直到它慢慢變模糊,變成一個晃動的亮點,然後被黑暗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