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清潯難得主動來客房找我。
他手裏拿著一盒桂花糕,是城南那家老店的。
我以前最愛吃。
"給你的,路過買的。"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像是隨口提起一樣說了句:"今天如玥發燒了,三十九度二。"
我沒接話。
他看了我一眼,繼續說:"我媽帶她去了醫院,折騰了一下午。你要是也不舒服,跟我說。"
"我沒不舒服。"
他點點頭,站了一會兒,又說:"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這種關心像打了折的贈品,附帶在別的商品後麵。
他真正想說的永遠是方如玥的事,對我的關心隻是順帶。
"謝謝,你出去吧。"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
"徽靜,你......有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
我抬頭。
他站在逆光裏,表情模糊,語氣卻意外地輕。
那一瞬間我幾乎以為他還是以前那個趙清潯。
大二軍訓,我中暑暈倒在操場上。
他從對麵方陣裏衝出來,被教官攔了三次,硬是把我背去了醫務室。
背上全是汗,他還把外套脫下來給我墊著。
事後被記了處分,他笑嘻嘻的:"值了,不然你得曬成方徽幹。"
還有那次車禍。
大三下學期我騎車回宿舍,一輛貨車闖紅燈衝過來。
趙清潯不知道從哪衝出來,把我推開,自己被撞飛了三米。
鎖骨粉碎性骨折,肋骨斷了兩根。
我在病房外麵哭了一整夜,他醒過來第一句話是:"方徽靜,你再哭我就把你從這個樓扔下去。"
第二句是:"別怕,我沒事。"
他是愛過我的。
但那又怎麼樣。
"沒有,"我收回目光,"你去照顧方如玥吧。"
他看了我幾秒,轉身走了。
那天夜裏我又沒睡著。
不是因為黑,是因為一陣突然的惡心。
去衛生間吐了好一會兒,幹嘔到眼前發黑。
我蹲在馬桶邊上,手摸了一下小腹。
月經推遲了二十六天。
那個可能性像針一樣紮進腦子裏,我閉上眼,努力讓自己別想。
第二天下午,方如玥又出了一場"事故"。
她說自己退燒後腿軟,在樓梯上摔了一跤。
趙清潯從公司趕回來的時候她正坐在沙發上,膝蓋纏著紗布,哭得可憐。
"不用這麼大驚小怪的......就是磕了一下。"
趙清潯蹲在她麵前檢查傷口,眉頭擰得很緊。
"我讓人在樓梯加裝扶手。"
"不用啦,你別為了我麻煩——"
"聽話。"
李芝蘭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銀耳湯放在方如玥麵前。
"慢慢喝,別燙著。"
她轉頭看見我站在樓梯口,臉色沉了一下。
"你就不能看著點如玥?她身體不好,你們住在一個屋簷下,照顧一下很難嗎?"
趙清潯抬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後說了一句:"你下午有空的話,幫忙陪一下如玥。我晚上有個應酬。"
我沒答應也沒拒絕。
方如玥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拉我的手。
"姐姐,對不起,又給你添麻煩了。"
她手指是涼的,指甲修剪得很圓潤,掌心沒有一點粗糙。
跟一個從小吃苦的人完全對不上。
"你的腿沒事吧?"我問。
"沒事沒事,就是有點疼。"
她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
我低頭看她纏紗布的膝蓋,紗布纏的位置很巧,剛好在褲管蓋不住的地方。
如果隻是在家摔的,正常人第一反應是揉一揉或者貼個創可貼。
誰會把紗布纏在最顯眼的位置?
我鬆開她的手。
"好好養著吧。"
那天晚上趙清潯去了應酬,李芝蘭也出了門。
方如玥一個人在客廳看電視。
我從樓上下來拿水,經過客廳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
"姐姐,你是不是在查我?"
我停住。
她抱著靠枕坐在沙發上,電視在播一檔家庭調解節目,光一閃一閃地落在她臉上。
她沒哭,也沒笑,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天氣。
"你查不到什麼的。"
"我為什麼要查你?"
她歪了下頭,表情天真。
"我不知道,你一直不喜歡我嘛。從小就是。"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勾了一下,幅度很小,轉瞬即逝。
但我看到了。
那不是委屈,是篤定。
一種"你翻不了天"的篤定。
我沒再搭話,倒了水回樓上。
那天夜裏趙清潯很晚才回來,喝了酒。
他沒回主臥,去了方如玥房間。
我聽到隔壁模模糊糊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
過了一會兒,方如玥的門開了。
腳步聲往主臥走了幾步又停下,然後回去了。
安靜了。
我在黑暗裏睜著眼,手覆在小腹上。
這幾天的惡心越來越頻繁。
我很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但我沒告訴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六點,趁所有人還沒醒,我拖著行李箱走出了趙家的大門。
晨霧很重,整條街像被泡在水裏,路燈還亮著慘白的光。
出租車在路口等著,是林知宜提前安排好的。
司機幫我把箱子放進後備箱,問:"去機場?"
"去機場。"
車子開出去的時候我沒回頭。
後視鏡裏趙家的別墅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灰色的點,消失在霧裏。
到了候機廳,坐定之後我打開手機。
林知宜發來一大串文件。
方如玥的就醫記錄、錢敏華的死因調查報告。
我媽當年的證詞錄音、我爸婚內出軌的酒店開房記錄,以及方如玥三年前那份心理評估報告的完整版。
夠了。
我一條一條整理好,寫了一封長長的公開信。
把方如玥的偽裝、趙清潯和方如玥的出軌、方徽安顛倒黑白的全過程、我爸二十多年來的雙麵人生、所有人對我和我媽的侮辱,一件一件,樁樁件件,寫得清清楚楚。
附上所有證據。
發送。
發遍了趙氏集團的內部郵件、方家的合作渠道、兩家的商務社交群。
最後,同步發到了網上。
登機後,我靠在椅背上閉眼。
飛機穿過雲層,機翼下麵是白茫茫的一片。
機艙廣播說目的地晴,氣溫二十四度,適宜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