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住進趙家的第五天,趙清潯的爸爸趙永銘從國外飛回來了。
他進門第一眼看到方如玥,愣了一下,然後轉頭問趙清潯:"這就是......"
"爸,這是方如玥。"趙清潯站起來。
趙永銘沉默了幾秒,走過去拍了拍方如玥的肩。
"孩子,以前的事你別往心裏去。以後這裏就是你家。"
方如玥眼淚瞬間掉下來,咬著唇搖頭。
"叔叔,我不敢......我怕姐姐不高興。"
趙永銘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李芝蘭如出一轍,帶著審視和天然的疏離。
"徽靜,如玥是你的妹妹,一家人不該這樣。"
妹妹。
我笑了一下,沒接這個詞。
趙永銘的眉頭就皺起來了,轉頭低聲對趙清潯說:
"這孩子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
趙清潯看我一眼,替我擋了過去:"她這兩天不太舒服,我去跟她說。"
晚上他來客房找我,進門就把一張卡放在床頭櫃上。
"副卡,密碼是你生日。"
我沒碰。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沒有收入來源,總不能一直餓著。"
他靠著門框,手插在口袋裏。
"今天早上的事我知道了,我讓我媽以後多備一份。"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處理一樁公事。
"趙清潯,你覺得給我一張卡就能把這些事抹掉?"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想抹掉。但你得承認,如玥確實比你更需要照顧。她從小沒有完整的家,你至少還有你媽。"
至少還有我媽。
他說這話的時候大概忘了,我媽兩年前已經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他在哪?
在陪方如玥過生日。
方如玥說她從來沒過過生日,趙清潯心疼她,特意訂了一整層的餐廳。
我媽在醫院咳血的時候,我一個人簽的病危通知書。
"你回去吧,"我把卡推回去,"我不需要。"
"方徽靜。"
他忽然叫了我的全名,語氣沉下來。
"你能不能別總這樣?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但如玥是真的可憐。我妹妹當年就是......"
他頓住了,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
趙清潯有一個妹妹,叫趙清月,比他小六歲。
他媽當年生意剛起步,他爸在外麵有了人。那個女人仗著趙永銘的寵愛,逼得李芝蘭差點淨身出戶。
趙清月那時候才十二歲。
有一天放學回家,看到那個女人坐在她媽的位置上。
當晚她從陽台跳了下去。
沒死,但脊椎損傷,在輪椅上坐了三年,最後還是走了。
趙清潯恨透了第三者。
所以方如玥和方徽安聯手編的那套故事,精準地戳中了他所有的痛點。
我媽是第三者,逼死了方如玥的媽媽。
方如玥是受害者,就像他死去的妹妹。
而我,是加害者的女兒。
他以為自己在主持公道。
他不知道一切都是反的。
"你出去吧。"我把被子拉上來。
他站了一會兒,最終沒再說什麼,帶上門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走廊裏方如玥的聲音,輕輕的,像怕吵醒誰。
"清潯,姐姐是不是不願意留下來?如果她真的不開心,我可以搬走。"
"別說傻話。"
"可是她好像真的很討厭我......我是不是不該出現在她麵前?"
"不是你的問題。"
"那是誰的問題?"
趙清潯沒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是我的問題。
在他們的故事裏,永遠都是我的問題。
第二天一早,我爸打來電話。
"徽靜啊,聽說你住在清潯那裏?"
他聲音裏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像做錯了事的小孩。
"如玥告訴你的?"
"她......她也是擔心你。"
我握緊手機。
"爸,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回答我。"
"你說。"
"錢敏華到底是怎麼死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過去的事了,提它幹什麼。"
"是媽逼死的,還是她自己......"
"方徽靜!"他突然吼了一聲,嗓子發顫。
"你媽已經走了,你還要翻舊賬到什麼時候?"
然後他掛了。
我盯著通話結束的界麵看了很久。
他的憤怒不像是被冤枉,更像是被戳中了什麼不敢碰的東西。
手機又響了,是方徽安。
我沒接。
她發了一條消息過來:你別查了,有些事你知道了也沒用。媽當年確實做過分了。
我回她一個字:嗬。
她又發:你以為你了解媽?你了解的隻是她想讓你看到的那一麵。
我把手機關了。
這些天方如玥的戲碼越來越密。
她在廚房給趙清潯煲湯,"不小心"被熱油濺到手背,痛得蹲在地上哭。
趙清潯衝過去,把她的手放在冷水下麵衝,皺著眉說:"以後這種事別做了。"
方如玥抽抽搭搭:"我隻是想......讓姐姐也嘗嘗,她這幾天都沒怎麼吃東西。"
趙清潯的動作頓了一下,沒說話。
但他看我的眼神又多了一層東西。
好像在說,你看,人家都做到這份上了,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李芝蘭更直白。
"我們家如玥多乖,要是我兒子當初娶的就是她,哪來這些破事。"
這話是在晚餐桌上說的。
方如玥立刻紅了眼:"阿姨,您別這樣說姐姐。"
"我說的是事實。"
我放下筷子,站起來。
趙清潯皺眉:"吃完飯再走。"
"不餓。"
"方徽靜。"
他又叫了我全名,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我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他深吸一口氣,把煩躁壓下去,換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語氣。
"你能不能試著跟如玥好好相處?她沒有惡意,你越這樣,大家越覺得你......"
"覺得我什麼?"
他沒說完。
方如玥站起來,拉住他的手臂,搖頭。
"別說了,我去跟姐姐道歉......"
我沒等她說完就上了樓。
鎖上門,給林知宜發消息:查到了嗎?
知宜回了一張截圖。
是一份錢敏華的精神科診斷書複印件,日期是二十三年前。
上麵寫著:重度抑鬱症,建議住院治療。
附帶一份手寫備注,主治醫生的字跡潦草但能辨認:患者因情感糾紛產生自殺傾向,與丈夫分居後情緒惡化。
丈夫。
不是情人,是丈夫。
錢敏華管我爸叫丈夫,但我媽才是合法妻子。
這份診斷書至少能證明兩件事:錢敏華的死因是自身疾病,跟我媽沒有直接關係;錢敏華對這段關係的認知本身就是錯的。
但還不夠。
我需要更多,需要到無可辯駁。
消息又彈出來,知宜說:還有一個東西你要看。方如玥三年前做過一次全身體檢,裏麵有一項心理評估,她得分極高,完全正常。
完全正常。
一個從小自稱活在痛苦裏的孤女,心理評估完全正常。
我盯著屏幕,手指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