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覺得我沒教養?”
我迎著裴芷音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
“客觀事實。”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因為個人的情緒化,去破壞解決問題的工具,這不是缺乏教養是什麼?”
“這把鑰匙解決的是誰的問題?”
“植物的問題。”
“我明天可以在家澆水。”
“你連水溫和土壤濕度的配比都算不清楚。”
她走到玄關,打開鞋櫃翻找。
“你在找什麼?”
“找手電筒。”她穿上外套,“我得去樓下草坪把鑰匙找回來,明天嶼白要用。”
現在是淩晨一點半。
外麵在下毛毛雨。
她為了林嶼白明天能順利進門澆一盆花,要去漆黑的草坪裏找一把鑰匙。
“裴芷音,明天是我的生日。”
她翻找的動作一頓。
轉過頭,眉頭擰得更緊了。
“你的生日是五號,明天是四號。”
“四號是我身份證上的生日,我爸媽從小給我過四號。我們在一起第一年,我就跟你說過。”
她沉默了兩秒。
“抱歉,我記的是你社交軟件上填的日期。”
“你連林嶼白的生日都能精確到三月十八號,你記不住我的?”
“那是寫在實驗數據裏的參考值,屬於肌肉記憶。這能混為一談嗎?”
她終於找到了手電筒,按亮試了試。
“明天我要去開論壇,真的沒時間陪你。等我回來補給你。”
又是補。
去年她去外地出差,也是這句。
後來她補給我的,是一頓開在公司樓下的平價工作餐。
而林嶼白生日那天,她在本市最好的法餐廳訂了位子,因為“要感謝他幫忙搶到了學術會議的入場券”。
“不用補了。”我說。
她沒接話,推開門出去了。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草坪。
手電筒的光束在雨夜裏晃來晃去。
她低著頭,彎著腰,在半人高的灌木叢裏一點點摸索。
她平時最討厭泥水弄臟她的高定西裝褲腳。
但她找了整整四十分鐘。
門鎖轉動。
她帶著一身濕氣走進來,手裏握著那把沾了泥的鑰匙。
她把它放在玄關的鞋櫃上,用紙巾仔仔細細地擦幹淨。
“沈南星。”她沒有看我,一邊擦一邊說,“不要再做這種小孩子把戲了。很累。”
她去洗了第二遍澡。
然後直接進了客房。
理由是:“我身上有寒氣,怕影響你休息。”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走了。
茶幾上壓著一張便利貼。
“論壇行程緊,這幾天別打電話。鑰匙我留在門外地毯下了。”
我走到門口,掀開地毯。
底下空空如也。
林嶼白來過了。
我回房間換衣服,準備去上班。
走到梳妝台前,我愣住了。
我放在桌麵上的一瓶限量版中性香水不見了。
那是上個月我自己買給自己的獎勵。
我拿起手機,點開林嶼白的微信朋友圈。
十分鐘前,他發了一條動態。
配圖是一隻拿著香水瓶的手,背景是我家的陽台。
那盆茉莉開得正好。
文案寫著:“早起來照看小可愛,發現了一瓶超級適合今天天氣的香水。某人說隨便用,借來噴噴啦~”
某人。
我直接打給林嶼白。
響了五聲,他接了。
“南星哥?怎麼啦?”他的聲音帶著些無辜的鼻音。
“你拿了我的香水。”
“啊?那個香水是你的嗎?”他語氣驚訝。
“芷音姐說那是她買給客戶的樣品,放在桌上占地方,說我喜歡就拿去噴。對不起啊南星哥,我不知道是你的。”
“還回來。”
“可是我已經帶到公司了。要不我下班給你送過去?不過瓶子被我不小心磕了一下,有點掉漆......你不會介意吧?”
我掛了電話。
直接打給裴芷音。
提示對方已關機。
我打開她留在客廳沒帶走的舊平板。
我們有一個共同的備忘錄。
我看到上麵新增了一條記錄。
時間是今天早上六點半。
“致客戶李總的香水,已轉贈嶼白。待重新采購。”
她把我的香水,當成了她買的公關禮品。
而且順手就送給了林嶼白。
因為他“喜歡”。
下午,我提前請了半天假。
今天是我生日。
我不想在公司加班。
我買了一個小蛋糕,提著去了一家我爸媽生前常帶我去的麵館。
點了一碗長壽麵。
麵剛端上來,霍明澤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是我剛入職時的帶教前輩,後來去了別的公司,但關係一直很好。
“南星,生日快樂。你在哪?”
“在老城區的麵館。”
“裴芷音沒陪你?”
“她去隔壁市開論壇了。”
霍明澤在那邊沉默了一下。
“南星,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聽了別激動。”
“你說。”
“我現在在盛鼎酒店一樓的下午茶餐廳。”他停頓了一下,“我看到裴芷音了。”
盛鼎酒店。
就在本市的市中心。
離我現在坐的麵館,隻有五公裏。
“她不是在隔壁市嗎?”我輕聲問。
“她在我斜對麵的卡座。”霍明澤的聲音壓得很低,“對麵坐著林嶼白。”
我看著麵前冒著熱氣的長壽麵。
“我知道了。”
“你要過來嗎?”
“不用了。幫我拍張照。”
兩分鐘後,照片發了過來。
裴芷音穿著她最喜歡的那件深灰色風衣,正低頭用紙巾擦拭著什麼。
而林嶼白坐在她對麵,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桌上放著一個精致的蛋糕盒。
那個牌子的蛋糕,需要提前半個月預定。
我問過她能不能在我生日的時候買這個牌子。
她說:“一個蛋糕而已,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排隊和預約上。”
我吃了一口麵。
麵條沒煮透,有點夾生。
我咽了下去,拿起手機給裴芷音發了一條微信。
“論壇開得順利嗎?”
半個小時後,她回了。
“很忙。晚上有個重要飯局,可能沒空看手機。你自己早點睡。”
我看著那條消息。
“你在哪個酒店?我幫你訂個外賣。”
“不用了,會務組統一安排的。我先去忙了。”
滴水不漏。
我把手機倒扣在桌麵上。
對麵的空位上,仿佛坐著曾經那個承諾會每年陪我吃這碗麵的裴芷音。
她說:“沈南星,以後你沒有爸媽陪了,我來補上。”
現在她去補別人了。
我結了賬,走出麵館。
手機又亮了,是林嶼白發來的語音。
“南星哥,香水我給你放回原處啦。那個......芷音姐說晚點回來陪我吃飯,你要不要一起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