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芷音陽台上有一株茉莉,不開花的那種。
光禿禿一盆綠葉子,她每天早晚各澆一次水,比給我倒杯熱水都準時。
我說這花是不是品種不對,養了兩年了都不開。
她反駁我說:“會開的,時候沒到。”
上個月我生日,約了幾個朋友來家裏聚餐,我兄弟林嶼白也來了。
晚飯後林嶼白去陽台接電話,回來的時候頭發上沾了一瓣白色花瓣。
裴芷音端著盤子的手停住了。
她走到陽台看了一眼,聲音發抖:“開了。”
兩年不開花的茉莉,在林嶼白靠近的那個傍晚,炸開了滿枝白花。
她說這叫緣分。
從那之後她開始讓林嶼白幫忙“照看”茉莉,說植物認氣場。
林嶼白每次來,她就把我支去廚房切水果,自己陪他蹲在花盆前拍延時攝影。
我說你起碼避點嫌。
“你連一盆花都要吃醋,這段感情還怎麼處?”
我第二次開口,她說我格局小。
第三次,她直接把備用鑰匙給了林嶼白,說方便他隨時來澆水。
昨天林嶼白有事沒來,我翻到她存在雲盤裏的種植日誌。
每一天的溫度、濕度、施肥記錄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倒數第二頁有一行加粗的批注:
“茉莉品種為晚花型,休眠期約730天,預計花期三月中下旬。”
最後一頁隻寫了一句話:
“嶼白生日三月十八。”
她等的從來不是花開。
裴芷音,你跟你的茉莉好好過吧。
我去找一個願意給我買梔子花的人。
......
“沈南星,你大半夜發什麼瘋?”
裴芷音靠在書房門框上,手裏還捏著那把剛配好的備用鑰匙。
她語氣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家裏連個梔子花的影子都沒有,你找誰給你買?”
我坐在電腦椅上,看著屏幕上還未熄滅的雲盤界麵。
那份長達幾十頁的種植日誌,明晃晃地刺在眼睛裏。
“你等的從來不是這盆茉莉開花,對吧?”我問她。
她走過來,手腕微動,直接拔了電腦主機的電源。
屏幕瞬間黑了。
“你偷看我的私人雲盤。”她陳述事實,用的是上司質問下屬的口吻。
“是你剛才投屏在電視上,忘了關。”
她眉頭微皺。
“哪怕我忘了關,你也不該翻到最後一頁。”
她拉開抽屜,把備用鑰匙扔進去,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沈南星,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有分寸感的人。”
有分寸感。
相戀三年,她對我的最高評價是這四個字。
現在她用這四個字來定我的罪。
“三月十八,林嶼白的生日。”我看著她的眼睛。
“休眠期七百三十天。你養了兩年,算準了花期,就在他生日這幾天。”
“巧合而已。”
“那最後一頁的備注也是巧合?”
“我做學術出身,記錄任何事都習慣帶上相關的時間節點。那天剛好是他的生日,我順手記了一筆。”
她解釋得邏輯嚴密,挑不出一絲錯漏。
就像她每個月按時往公共賬戶轉生活費,每天準時回家一樣。
毫無破綻,也毫無感情。
“所以你連這盆花是什麼品種早就知道。”
“是。”
“你騙我說不知道它為什麼不開花。”
“我隻是不想進行無意義的科普,你對植物學又不感興趣。”
她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雙腿交疊。
“你現在的情緒極其不穩定。我建議你冷靜五分鐘,再來跟我探討這盆花的問題。”
我看著這張在一起三年的臉。
她永遠冷靜,沉著。
即便被當場拆穿,也能理直氣壯地把你逼到情緒失控的邊緣,然後指責你不夠體麵。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
屏幕亮起,來電顯示三個字:林嶼白。
現在是淩晨一點。
裴芷音看了一眼屏幕,沒有立刻接。
“接啊。”我說。
她拿起手機,按下免提。
“芷音姐。”林嶼白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剛哭過。
“怎麼了?”裴芷音的聲音柔和了兩個度。
“我剛才做噩夢了,夢到陽台那盆茉莉死掉了。對不起,我今天太忙沒過去澆水,它還好嗎?”
“它很好。”
“真的嗎?你能不能拍張照給我看看?不然我睡不著。”
“好,我這就去拍。”
“謝謝芷音姐,南星哥睡了嗎?我這麼晚打電話,他會不會生氣啊?”
裴芷音抬眼看了我一下。
“他是個成年人,不會因為這點小事生氣。”
“那就好,晚安。”
電話掛斷。
裴芷音站起身,真的朝陽台走去。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去給他拍照?”我擋在她麵前。
“答應別人的事就要做到,這是基本誠信。”
“那我呢?”
“你什麼?”
“你答應過我,這盆花開了,第一朵剪下來送給我。”
她停下腳步,眼神裏浮現出一絲不耐煩。
“沈南星,花長在枝頭上好好的,為什麼要剪下來破壞它的生態?”
“你答應過我。”
“我那是隨口一說。嶼白隻是想看個照片,你連一盆花的占有欲都要這麼強嗎?”
她繞過我,走到陽台。
閃光燈亮起。
哢嚓一聲。
那是她拍給別人的定心丸。
她回到客廳,低頭按著手機發照片。
“我明天要去隔壁市參加個論壇,去三天。”
“我知道。”
“備用鑰匙我剛才拿出來了。”她把那把銅色的鑰匙放在茶幾上,“明天嶼白會過來澆水,你別給他臉色看。”
我盯著那把鑰匙。
“你到底是在防我,還是在惡心我?”
“我是在確保植物能存活。你不懂怎麼照顧它。”
“這是我家。”
“房子是我們共同租的。植物是我買的。”
她收起手機,準備去洗澡。
“裴芷音,如果你明天把鑰匙給他,我們就分手。”
她的腳步頓住。
轉過身,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我。
“你用分手來威脅我?就為了一把鑰匙,和一盆花?”
“是為了你對他的態度。”
“我坦蕩磊落,沒有任何越界的行為。沈南星,你如果連最基本的信任都給不了,這段感情確實需要重新評估。”
她走進浴室,關上門。
水聲響起。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
茶幾上的備用鑰匙泛著冷光。
我走過去,拿起鑰匙。
走到陽台,推開窗戶。
手臂用力,將那把鑰匙直接扔進了無邊的夜色裏。
浴室門開了。
裴芷音擦著頭發走出來。
“鑰匙呢?”她問。
“扔了。”我看著她。
她擦頭發的動作停在半空。
“你知不知道私自丟棄他人物品,是一種極度缺乏教養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