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下個月八號。

海城的美術館裏，人聲鼎沸。

這是我入行以來，第一次以獨立策展人的身份，辦一場大型現代藝術展。

我穿著黑色的絲絨西裝，站在入口處，手心出了薄薄的一層汗。

離開場還有半個小時。

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微信。

置頂的對話框裏，最後一條消息是我早上發的。

"下午兩點開場，別遲到。"

傅臨川沒有回複。

可能在忙。

他是遠洲律所的高級合夥人，時間永遠是以分鐘計算的。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去確認燈光。

一點五十分。

受邀的媒體和嘉賓陸陸續續進場了。

我的搭檔，也是這次展覽的聯合主辦方，賀雲崢走了過來。

他遞給我一瓶擰開的礦泉水。

"先喝口水，你的嘴唇都沒血色了。"

"謝謝。"

我接過水，喝了一口。

"傅律師還沒到？"他看了看入口。

"應該快了。"

"要不要打個電話催一下？"

"不用，他有分寸。"

兩點整。

主持人上台開場，我作為策展人被請上台致辭。

聚光燈打在我的臉上，台下是一片模糊的黑壓壓的人群。

我在第一排中間，留了一個寫著"傅臨川"的VIP座位。

那是空的。

我握著麥克風，手微微發抖。

"感謝各位今天能來到這裏......"

我按照背好的稿子，字正腔圓地往下念。

目光卻控製不住地飄向那個空座位。

兩點半，致辭結束。

進入自由觀展環節。

我走到幕後，拿出手機撥通了傅臨川的電話。

響了五聲，掛斷了。

我又撥了一次。

這次接通了，但裏麵傳來的不是傅臨川的聲音。

"嫂子，是我。"

宋知鳶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和哭腔。

我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傅臨川呢？"

"臨川在和醫生說話。"

"醫生？"

"芝麻生病了，上吐下瀉，臨川陪我在寵物醫院。"

芝麻是宋知鳶養的一隻布偶貓。

"他答應過我，今天下午兩點會來看我的展。"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的平靜。

"對不起啊嫂子，"宋知鳶吸了吸鼻子，"芝麻突然發病，我一個人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臨川說展覽到五點才結束，他等芝麻掛完水就過去。"

掛完水就過去。

展覽最重要的環節是開場的致辭和導覽。

他錯過了。

"不用了。"

我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靠在後台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地呼吸。

這不是第一次。

去年我高燒三十九度，他在開會。

前年我出車禍車子追尾，他在出差。

每一次，他都有光明正大、無可挑剔的理由。

但這一次，他的理由是一隻貓。

宋知鳶的貓。

"卓老師。"

賀雲崢從外麵走進來，看到我的臉色，停住了腳步。

"你沒事吧？"

"沒事。"我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

"外麵有幾位藝術評論家想和你聊聊作品的理念。"

"好，我馬上出去。"

整個下午，我都在人群中穿梭。

微笑著解答問題，遞名片，握手。

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齒輪。

直到五點半，最後一位客人離開。

場館裏的燈光暗了下來。

賀雲崢走過來，遞給我一杯熱咖啡。

"很成功，卓老師，恭喜你。"

"謝謝。"

我接過咖啡，暖了暖冰涼的手指。

大門被推開。

傅臨川走了進來。

他穿著深灰色的風衣，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

視線在場館裏掃了一圈，最終落在我身上。

他大步走過來，看了一眼我旁邊的賀雲崢。

"抱歉，我來晚了。"

他對著我說的，語氣裏並沒有多少歉意。

"是挺晚的。"我看著他，"展已經撤了。"

他看了一眼四周被罩上白布的展品。

"臨時有點急事，脫不開身。"

"芝麻的病很急嗎？"

他的臉色微微一變。

"知鳶一個人弄不了貓包，而且貓脫水很嚴重，我總不能看著不管。"

"所以你管了貓，管了宋知鳶，唯獨忘了你答應過我。"

"卓棲遲，"他皺起眉頭，壓低了聲音，"你現在是在跟一隻貓計較嗎？"

賀雲崢站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傅律師，卓老師今天站了一下午，很累了。"

傅臨川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這是我們的私事，賀先生不用插手。"

賀雲崢聳聳肩，看了我一眼。

"卓老師，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見。"

"明天見。"

賀雲崢走後，場館裏隻剩下我和傅臨川。

"回家吧。"他伸手想接我的包。

我避開了。

"傅臨川，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場獨立策展。"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答應過我，你不會缺席。"

"我不是來了嗎？"他語氣有些煩躁。

"你隻是來確認，你已經缺席了。"

我轉身朝外走去。

"卓棲遲！"他在背後喊我的名字。

"我訂了餐廳，今晚慶祝你辦展成功。"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不用了，你回去陪宋知鳶吧，她比我更需要你。"

我推開美術館的大門，走進了海城的夜色裏。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我沒有接。

直到第四次震動停止。

一條微信跳了出來。

傅臨川："適可而止，別鬧脾氣了。"

我看著屏幕上的這行字，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原來我在他眼裏，所有的絕望和痛苦，都隻是一場鬧脾氣。

"好。"我回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