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馬車晃晃悠悠地停在宮門口。

天已經徹底黑了。

朱雀門外，霍祁的鐵甲軍舉著火把，把城牆照得亮如白晝。

“讓江政桉出來說話。”

霍祁的聲音穿透夜風，帶著十萬大軍的怒意。

宮門的守衛看見我的馬車，像看見了救星，抖著手把門打開。

我掀開簾子，慢條斯理地踩著腳凳下車。

宣政殿裏，燈火通明。

我剛踏進殿門，就聞到一股淡淡的安神香。

江政桉正坐在龍椅上，手裏捏著一把玉梳，輕輕幫靠在他腿上的沈語荼理著長發。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溫和笑意。

“皇姐，你可算來了。”

沈語荼也轉過頭，一雙眼睛像受了驚的小鹿，眼尾還帶著紅。

“長公主姐姐。”

我站在殿中，沒有行禮。

“陛下好興致。城外兵臨城下，殿內還有心思梳頭。”

江政桉歎了口氣，放下玉梳，語氣裏滿是無奈。

“皇姐，你別取笑朕了。朕也是沒辦法。語荼年紀小，沒見過世麵，前幾日非說夢見金戈鐵馬，想親眼看看。”

他拉住沈語荼的手。

“朕心疼她有孕在身，就讓人點了幾座烽火台。本以為各路諸侯走到半路發現沒事就會自己退去，誰知道他們非要聚到城下。”

他說得那麼自然。

仿佛點燃烽火，隻是一件像放煙花一樣尋常的小事。

沈語荼輕輕靠在江政桉懷裏，聲音軟得能滴出水。

“長公主姐姐，都是語荼不好。語荼隻是想看一場熱鬧，沒想到他們脾氣這麼大。剛才城外那一嗓子，嚇得我肚子都疼了。”

她沒有一句苛責，甚至還在認錯。

可她認錯的方式，是把十萬大軍的奔波，貶低為“脾氣大”。

江政桉立刻緊張地摸了摸她的肚子。

“不疼不疼，朕已經讓太醫在偏殿候著了。”

他安撫完沈語荼，這才轉頭看向我，眼神溫柔得讓人作嘔。

“皇姐，你也聽見了，語荼隻是無心之失。你一向最疼她，也最顧全江家的體麵。”

我看著他。

“所以呢？”

江政桉理所當然地說：“所以，還得麻煩皇姐替朕跑一趟城樓。”

他站起身，走到我麵前，像個懂事的弟弟。

“你跟霍祁他們解釋一下，就說是驪山的守將喝醉了酒，誤碰了火令。讓他們趕緊撤兵，別在城外大吵大鬧的，影響城裏百姓休息。”

我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上一世，他也是用這種商量的口吻。

我信了他的鬼話，以為他真的知道錯了，為了保住他的皇位，我主動承擔了罪責，卸下鳳冠給霍祁下跪。

我背盡了天下罵名，換來的是什麼？

是沈語荼躲在城牆後，捂著嘴笑我像個跳梁小醜。

是江政桉事後溫柔地說：“皇姐，為了大局，委屈你了。”

然後，在風波平息後，用一封偽造的通敵信，把我送上剮刑台。

刀片割開皮肉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

我看著江政桉。

“陛下說謊，連草稿都不打嗎？”

江政桉的笑容僵了一下。

“皇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說：“九座烽火台，綿延百裏。守將喝醉了酒，能一路跑上百裏去點火？霍祁是平南侯，不是傻子。你讓他信這種鬼話？”

沈語荼在後麵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姐姐若是不願意去，直說就是了，何必拿話刺陛下。陛下也是為了保全皇家顏麵啊。”

江政桉皺起眉，語氣裏多了一絲長輩般的責備。

“皇姐，語荼說得對。現在不是講理的時候，是解決問題的時候。你在軍中待過，他們賣你麵子。你不去，難道要朕去？”

他看著我。

“朕是一國之君，怎能去向臣子低頭？”

我笑了一聲。

“陛下也知道自己是一國之君。點烽火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自己是君？”

江政桉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

但他依然沒有發火，隻是壓低了聲音。

“皇姐，我們是一家人，關起門來，你怎麼說朕都行。但現在外人在看笑話。你難道真要鬧到江家皇權旁落，才肯罷休嗎？”

這頂帽子扣得真大。

我轉身，找了把椅子坐下。

“我不去。”

江政桉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誰闖的禍，誰去平。我不去。”

沈語荼猛地站起來，眼淚掉得恰到好處。

“長公主姐姐，你這是要逼死我嗎？我都說了我不是故意的，你為什麼非要揪著不放？”

她哭著撲進江政桉懷裏。

“陛下，既然姐姐不肯幫忙，那您賜死我吧，就說是我的錯，讓諸侯殺了我平憤。”

江政桉緊緊抱住她，心疼得無以複加。

他抬起頭，看向我的眼神裏，帶上了一絲不可理喻。

“皇姐，你聽聽她的話。她寧願死也不願你為難，你為何就不能體諒一下她的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