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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後半夜的風雪越發猛烈,營地裏安靜得隻能聽見風卷枯草的聲音。

我坐在自己的小帳篷裏,麵前隻有一盞豆大的油燈。

因為蘇綰綰說中軍大帳太冷,裴之衍下令將各營分發的一半炭火都挪了過去。

我的帳篷裏,隻有一個燒盡了的炭盆。

外麵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壓抑的悶哼。

我掀開帳簾。

老兵張武靠在木樁上,臉色慘白,左腿以一個扭曲的姿勢僵硬著。

他是父親以前帶過的老卒,一直留在軍中,那條腿是當年為了救父親被北狄人的彎刀砍傷的,一到風雪天就痛如骨裂。

旁邊兩個年輕士兵急得團團轉。

“夫人,張叔的腿疾犯了,痛得暈過去好幾次。”

我快步走過去,摸了摸張武的膝蓋,冰冷得像石頭。

“去叫軍醫。”

一個年輕士兵紅著眼眶說:“去過了。可是陳軍醫被侯爺叫去了中軍大帳,說蘇姑娘手背生了凍瘡,需要時時刻刻用藥酒揉搓。”

我動作一頓。

手指漸漸攥緊。

凍瘡。

為了一個莫須有的凍瘡,讓全營醫術最好的軍醫在那耗著。

“夫人,要不我去求求侯爺?”士兵抹了一把臉。

“不必。”

我去求過。

上一世,我也是這樣去求裴之衍,甚至給他跪下。

他當時端著一碗燕窩,溫和地看著我。

“微明,軍中的漢子哪有那麼嬌氣。綰綰可是女兒家,要是手上留了疤,以後怎麼見人?你也是女人,怎麼一點同理心都沒有?”

最後,張武的腿徹底廢了,隻能被遣散回鄉,半年後死在了一個破廟裏。

我站起身,轉身回到帳中,從隨身的行囊裏翻出一個小瓷瓶。

那是父親留給我的極北烈酒,用來活血化瘀。

我走出來,蹲在張武麵前。

“按住他。”

我拔開瓶塞,將烈酒倒在掌心,搓熱後用力按在張武的膝蓋上。

張武痛得發出一聲慘叫,但在烈酒的刺激下,終於緩過了一口氣。

“夫人......使不得,末將爛命一條,怎麼能讓夫人動手。”

他虛弱地想縮回腿。

我死死按住。

“將軍的兵,沒有爛命。”

不遠處的風雪裏,走來一行人。

裴之衍披著大氅,提著燈籠,身旁跟著裹得像個雪球的蘇綰綰。

他們似乎是聽到動靜才過來的。

蘇綰綰看見我在給張武揉腿,驚呼一聲,捂住了眼睛。

“天哪,姐姐,你怎麼能碰外男的腿?這要是傳出去,裴家的臉麵還要不要了?”

裴之衍快步走過來,臉色鐵青。

“許微明,你在幹什麼!堂堂侯爵夫人,成何體統!”

他沒有罵我,但聲音裏的嫌惡毫不掩飾。

我沒有停手,直到把那一小瓶烈酒全揉進張武的舊傷裏,才慢慢站起來。

擦了擦手,我看著他。

“他快疼死了。軍醫不在,我隻能自己動手。”

裴之衍皺眉。

“軍中多的是跌打大夫,你非要自己拋頭露麵?”

“跌打大夫說治不了這老傷,唯有陳軍醫的針灸有用。”

我直視他的眼睛。

“敢問侯爺,陳軍醫此刻在何處?”

蘇綰綰從裴之衍身後探出頭,聲音軟糯,帶著委屈。

“姐姐是在怪我嗎?我的手好痛,表哥怕我落下病根,才讓陳軍醫多留了一會兒。我不知道這位老兵伯伯病得這麼重......”

她伸出手,手背上確實有一塊微紅的印記。

不過指甲蓋大小。

裴之衍立刻把她的手護住。

“綰綰,別理她。她就是看不得我對你好。一件小事,非要鬧得全營皆知,故意做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給我看。”

他看著我,眼神冷漠到了極點。

“許微明,收起你那些邀買人心的小把戲。明日一早拔營,你若是再敢生事,就給我滾回京城去。”

他牽著蘇綰綰轉身就走。

蘇綰綰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眼裏滿是勝利者的挑釁。

“姐姐早點歇息,外麵風大。”

他們走後,張武掙紮著要站起來請罪。

“夫人,是我連累您受委屈了。”

我把他按回去。

“閉嘴。留著力氣,明天還要行軍。”

我轉身回帳。

拿出行軍日誌,提筆寫下:

十二月初七,夜半,張武舊傷複發,因主帥留軍醫為隨行女眷治凍瘡,延誤救治,險些致殘。

寫完,我吹幹墨跡。

這筆賬,一筆一筆,我都記著。

天亮時分。

大軍終於再次拔營。

距離雁回城隻有不到五十裏。

這一路,蘇綰綰再也沒有喊過頭暈。

因為她聽裴之衍說,到了雁回城,就能進城住進太守府,不用再受風餐露宿的苦。

午時。

前方的斥候騎著快馬狂奔而來。

“報——”

聲音劃破了荒原的寂靜。

裴之衍騎在馬上,不緊不慢地問:“何事驚慌?北狄人退了嗎?”

斥候滾鞍落馬,聲音都在發抖。

“侯爺!雁回城外的北狄大營......破了!”

裴之衍一愣。

“什麼叫破了?”

“昨夜子時,有一支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輕騎,借著風雪掩護,從飛狐徑殺出,直衝北狄中軍!北狄主帥被陣斬,三萬鐵騎全線潰敗!”

全場死寂。

裴之衍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竟然大笑起來。

“好!好!看來是本侯的威名震懾了這幫蠻子,他們自亂陣腳了!”

他轉頭看向軟車裏的蘇綰綰。

“綰綰,你果真是我的福星。你那枝梅花,討了好彩頭啊!”

蘇綰綰嬌羞地低下頭。

“是表哥用兵如神,綰綰不敢居功。”

我坐在馬上,冷眼看著這對男女互相吹捧。

燕祈沒有打出我父親的旗號。

因為我下了死令,隻殺敵,不留名。

裴之衍果真以為,這是老天爺在幫他。

他不知道,他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我為他挖好的墳墓。

“全軍全速前進!入城安民!”裴之衍意氣風發地拔出佩劍。

我拉起韁繩。

去吧。

爬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才越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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