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十八號。
淩晨四點,我睜開眼睛。
程望洲睡在我身邊,呼吸均勻。
他的手還搭在我腰上,這個姿勢他保持了三年,像一個無形的鎖扣。
我輕輕挪開他的手,起身。
行李箱是上周藏在儲物間的,很小,隻裝了換洗衣服和證件。
我媽的照片放在最上麵。
客廳沒有開燈,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照亮了鞋櫃上那張全家福。
那是去年中秋李秀芳張羅拍的。
照片裏程望洲摟著我的肩膀,李秀芳和程建國笑得慈眉善目。
初梨站在最邊上,手指交疊放在身前,微微低著頭,安靜得像一幅畫裏的留白。
我拿起全家福,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把它翻過去扣在櫃麵上。
出門前,我把那份打胎手術的確認單放在了餐桌上。
日期是昨天。
醫院是城南一家私立診所,宋安然幫我安排的。
手術是真的做了。
孩子是真的沒了。
我低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上麵有我的簽名。
筆跡很穩,沒有一點顫抖。
但寫下名字的那一刻,我的眼淚砸在了紙麵上,暈開了一小片。
關門的聲音很輕。
我沒有回頭。
小區門口,宋安然的車已經等在那裏了。
她搖下車窗,看見我拖著箱子出來,什麼都沒問,隻是伸手幫我把箱子放進後備箱。
車子發動後,她才開口:"飛機是早上六點半的,直飛海口。落地之後,我幫你安排了一個短租公寓,先住著。"
"死亡證明呢?"
"兩天後生效。法醫那邊我找了老同學,溺水身亡,屍體衝入外海未能打撈。很幹淨。"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城市在晨光裏一點點後退。
路過程望洲公司的大樓時,我下意識地多看了一眼。
二十三層的燈沒有亮。
昨天他加班到半夜回來,抱著我說最近項目收尾忙得腳不沾地,等忙完了帶我去三亞養胎。
三亞。
他都已經規劃好了下一步的謊言。
"到了機場再發。"我把手機遞給宋安然,屏幕上是已經編輯好的長文和所有證據截圖。
"發哪兒?"
"微博,程氏集團的業務合作群,還有他的家族群。"
宋安然接過手機瞄了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初鳶,你知道這些東西一旦發出去,他的公司股價至少跌三個點。"
"我知道。"
"不後悔?"
我轉過頭看她。
"安然,他讓我懷孕的目的,是給另一個女人續命。"
"這個孩子從受精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我們的孩子,是他獻給初梨的藥引子。"
"我唯一後悔的事,是沒有早一點看清。"
車子駛上了高架。
海風從縫隙裏灌進來,鹹澀的味道讓我想起很多年前跟程望洲第一次去看海。
那天他拉著我在沙灘上跑,浪花打濕了褲腳,他笑著說初鳶你看,海那麼大,我們以後的日子也會這麼寬。
日子確實很寬。
寬到能裝下另一個女人,寬到能容得下一場蓄謀三年的騙局。
機場到了。
過安檢的時候,宋安然擁抱了我。
"到了給我報平安。"
"好。"
"還有,"她退後一步,表情難得嚴肅,"初鳶,你活著就好。別的,都會好起來的。"
我進了候機大廳。
六點十五分,手機上所有的內容被宋安然一鍵發出。
六點三十分,飛機滑入跑道。
我關掉手機的最後一秒,看到程望洲打來了十七個未接電話。
來不及了。
舷窗外,城市的輪廓在機翼下變得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雲層裏。
就像一場醒來後就會忘掉的夢。
再見了,悲哀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