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姐,謝謝你收留我。"
初梨來的那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開衫毛衣,頭發軟軟地垂在肩上,整個人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她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一個很舊的帆布包,低著頭,睫毛上掛著水光。
李秀芳第一個迎上去,心疼得直皺眉:
"這孩子,瘦成什麼樣了,快進來。"
公公程建國也跟著歎氣:"可憐見的。"
程望洲站在我身側,餘光一直在觀察我的反應。
我麵無表情地靠在餐廳的門框上,看著這一家人像迎接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樣把初梨簇擁進屋。
初梨經過我身邊時,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眼睛濕漉漉的,表麵是感激和怯意。
但我接住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確認。
確認獵物還在籠子裏。
"姐姐,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她聲音很輕,輕到程望洲要微微彎腰才能聽清。
"我自己會照顧自己,你別擔心。"
"嗯。"我應了一個字。
李秀芳忙前忙後地幫初梨收拾客房,把我上個月才換的新床單又換了一套更軟的。
程建國搬來了加濕器和空氣淨化器。
程望洲在旁邊遞東西、調試暖氣,動作熟練得像排練過。
沒有人問我要不要幫忙。
也沒有人注意到我一直站在原地沒動。
我轉身回了臥室,從櫃子最底層摸出我媽的照片。
照片裏她笑得很溫柔,肚子已經微微隆起。
那是出事前兩個月拍的。
我把照片收進隨身的小包裏,拉上拉鏈。
晚飯是李秀芳做的。
一桌子菜,大半是清淡養病的湯煲粥品,擺在初梨那邊。
"初梨啊,多喝點湯,你現在要養身體,化療傷元氣。"
李秀芳給她盛了一碗鴿子湯。
初梨雙手接過來,乖巧地道謝:"謝謝阿姨。"
程建國夾了一塊魚肉放到她碗裏:"吃魚聰明,多吃。"
程望洲默不作聲地把初梨麵前的幾道涼菜撤到了一邊,換上了熱的。
一桌子人其樂融融。
我低頭喝粥,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旁觀者。
"鳶鳶,你怎麼光喝粥?"李秀芳忽然想起我,"你現在懷著孩子呢,得多吃葷的。"
"沒胃口。"
"那也得吃。望洲,你給鳶鳶夾點菜。"
程望洲伸筷子給我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我碗裏。
動作很標準,像是完成一個任務。
初梨忽然輕輕咳了兩聲。
那咳嗽聲不大,但恰到好處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初梨,沒事吧?"程望洲放下筷子。
"沒事,就是有點嗆到了。"初梨捂著嘴,朝他擺擺手,眼圈卻慢慢紅了。
"姐夫,你不用管我,你照顧姐姐要緊。"
這話說得體貼又懂事。
李秀芳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初梨,那目光裏的對比已經無需翻譯。
一個是大著肚子還甩臉色的兒媳婦。
一個是病成這樣還替別人著想的好姑娘。
"鳶鳶,"李秀芳語重心長地開口。
"初梨這孩子多善良,你看她身體都這樣了還怕給你添麻煩。"
"你們畢竟是姐妹,以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我握著粥碗的手指泛白。
"媽,她和我不是姐妹。"
飯桌上冷了一瞬。
初梨咬住下唇,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李秀芳臉色沉了。
程望洲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力度不輕不重,像是警告,又像是安撫。
"鳶鳶,初梨在生病,你說話注意點。"
他的語氣沒有加重,溫和中透著一種不容置疑。
我看著他握住我的那隻手。
這隻手三個小時前簽收了初梨的化療藥物清單。
這隻手一個月前握著初梨的手指說"所以我才讓她懷孕"。
"我說話一直是這樣。"我抽回手,端起碗,"不愛聽可以不聽。"
我起身回了臥室。
關門的時候,聽見外麵李秀芳壓低聲音的抱怨:
"這孩子怎麼性格越來越古怪了?"
程望洲的聲音傳來:
"媽,她懷孕了,情緒不穩定,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然後是初梨的哽咽:"都怪我,是我不該來的......"
"說什麼傻話。"李秀芳的語氣一下子軟下來。
"這就是你的家,誰也不能趕你走。"
我坐在床邊,打開手機。
給宋安然發了一條消息:
【幫我查一下,程望洲名下有沒有跟初梨的開房記錄。】
【另外,幫我找一個靠譜的、能開死亡證明的渠道。】
發完之後,我把手機放到枕頭下麵。
窗外的月光被窗簾切成細碎的一條條,落在地板上,像一排排沉默的刀痕。
我媽出事的那年,也是這樣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