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朝有個舊俗:女兒出生時,母親會留下一塊貼身暖玉,待她及笄時雕成發簪,親手綰發。
娘隨軍十餘年,始終將那塊暖玉藏在甲胄裏。
她曾說,那是留給我的海棠簪。
可我及笄那日,她卻親手將玉簪戴在了義妹林昭頭上。
娘撫著林昭的鬢發,憐惜道:“你受過的苦,往後娘都會補給你。”
一年前,爹娘從孤城歸來,帶回了父母雙亡的林昭。
他們認定林家夫婦在城破之時舍命相護,才讓他們活了下來。
於是收林昭為義女,處處將她當親生女兒疼愛。
我望著林昭發間的玉簪,輕聲問娘: “那我的呢?”
娘皺起眉:“你自小跟著祖母在山裏長大,性子粗,也戴不慣這種精細東西。”
父親跟著勸我:“昭昭身子弱,暖玉能養人。你一向皮實,何必同她爭?”
連大哥也替林昭扶著銅鏡,五歲的弟弟踮起腳,將一朵紅絹花插進她鬢邊。
我心裏發冷,就算林家救過他們,他們又憑什麼用我去償還這份恩情?
從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更無人知道,真正救下他們的並非林家,而是冒死將糧食送進孤城的我。
而在那趟運糧途中,我還護下了一位隱瞞身份的京中貴人。
臨別前,他留下一枚信物,允我日後向他討一件東西。
六日後,他派來的車馬會在城外長亭接我。
我也會帶著孤城解圍的證據進京,領回屬於我的功勞。
而我要討的恩典,不是金銀,也不是封賞。
我要請他替我從沈氏族譜上除名。
從此以後,我不再是將軍府的女兒。
......
“昭昭,過來。”
娘打開錦盒,朝林昭招手。
我剛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林昭連連搖頭:
“今日是姐姐及笄,這支簪子該給姐姐。”
娘眼眶一紅,將她拉到鏡前。
“你爹娘沒能看著你長大。如今你喚我一聲娘,我便不能讓你連一場像樣的及笄禮都沒有。”
她拿起玉簪,親手插進林昭發間。
大哥沈玨扶正銅鏡,笑道:“果然襯昭昭。”
他瞥了我一眼,語氣隨意,
“阿瑜整日騎馬爬山,給她也是糟蹋。”
沈安把紅絹花插在林昭鬢邊,拍手叫好,
“昭姐姐最漂亮!”
父親看了眼我散落的長發,
“阿瑜,你是嫡長女,該有些氣量。”
“林家兩條人命換回我們一家平安,不過一支簪子,不值得擺臉色。”
我看著鏡中的林昭。
那塊玉,是娘在我出生那年留下的。
她每次歸家,都會從甲胄裏取出來給我看。
她說戰場刀劍無眼,摸到這塊玉,便記得家中還有一個女兒等她。
祖母替我梳頭時總說:
“等你娘在玉上落下第一刀,便是證明我們阿瑜長大了。”
我等了十五年。
哥哥一直跟著爹娘征戰,弟弟也生在軍營,隻有我被留在邊山老宅,由祖母一手帶大。
如今祖母不在了,竟再無人肯替我留住這支簪。
或許十餘年刀兵磨盡了娘的情,她隻記得做一個知恩圖報的將軍夫人,卻忘了該如何做我的娘。
司禮婆子小心提醒:
“夫人,大小姐也還未綰發,吉時快過了。”
娘這才看向我,隨手從妝匣裏取出一支銀簪。
“先用這個。”
“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分得這樣清?”
我望著她,一字一句道:
“可這塊玉自我出生起便是留給我的,今日也是我的及笄禮。”
林昭聽罷,立刻紅著眼就要取下玉簪。
娘一把按住她的手。
“給你的便收著,誰也搶不走。”
她轉頭責備我:
“昭昭處處顧及你的感受,你身為姐姐,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父親也失望地看著我:
“你祖母教你堅韌,卻沒教過你知恩。”
明明被奪走及笄禮的人是我,卻偏偏搬出祖母逼我低頭認錯。
我隻得接過銀簪,自己將長發綰起。
娘神色稍霽:“早這樣懂事,何必鬧得大家都不痛快。”
父親隨即命人抬來族譜,當著滿堂賓客宣布,將林昭記入沈氏,與我同為將軍府嫡女。
話音落下,他又將一紙認親書推到我麵前。
“你是長姐,在見證處按個手印。”
“免得日後有人說,昭昭進沈家名不正言不順。”
滿堂賓客齊齊望向我,司禮婆子也捧著印泥走到我麵前。
我忍著淚無路可退,隻能將指尖按進朱砂,在認親書上留下了鮮紅的指印。
娘這才露出笑容,褪下腕間的金鐲,親手套進她手腕。
“從今日起,你就是沈家名正言順的女兒。”
滿堂道賀聲中,沒有人再看我。
我摘下發間那支鬆動的銀簪。
長發散落肩頭,我轉身離席。
當夜,我打開祖母留下的舊木匣。
【當年我救下的貴人留下的黑色腰牌靜靜躺在裏麵,旁邊壓著一封新送來的短箋:】
「六日後,城外長亭。」
我將糧倉賬簿、舊道圖和軍驛印信收進行囊,又把將軍府腰牌放進空了的玉簪錦盒。
六日後,我會隨他的車馬進京,也會請他替我從沈氏族譜上除名。
從此,將軍府是榮耀還是敗落,有幾個嫡女,都與我再無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