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外婆就敲響了門。
我穿好衣服,背著書包,坐在行李箱上等她。
碎杯的一角放在鉛筆盒裏,兩張生日卡藏在書包最深處。
爸爸被敲門聲吵醒。
他看見律師和門邊的行李箱,臉沉下來。
“一大早帶律師過來,知意想談什麼?”
爸爸握住行李箱拉杆。
“先把孩子放下。”
外婆沒有跟他搶。
她看過滿地木片和牆邊的清理袋,蹲下來問我:
“有沒有受傷?”
我搖頭。
律師拿出轉學確認書、臨時照護文件和醫院聯係記錄。
“孩子目前願意跟外婆生活。”
“學校已經知情,請您簽字。”
爸爸掃了一眼。
“她才七歲,知道什麼叫願意?”
他蹲下來,替我係好鬆開的鞋帶。
“小滿,回房間。”
“大人的事,爸爸處理。”
以前聽見這句話,我總會乖乖回去。
爸爸能修好玩具,趕走小蟲子,打雷時也會抱住我。
可這次,我往外婆身邊挪了一步。
“我要跟外婆走。”
爸爸的手還放在我鞋麵上。
就這麼停住了。
江阿姨披著外套,從房間裏出來。
“陳嶼,先讓他們進來。”
“知意最近情緒......”
外婆打斷她。
“她的事,輪不到你解釋。”
爸爸站起來,擋在她們中間。
“這是我們家的事。”
“有話衝我來,別拿書晴出氣。”
外婆看了一眼牆邊的粉色杯子。
“你們家?”
後麵的話,她沒再問。
我抓緊書包帶。
“媽媽已經死了。”
爸爸轉頭看我,眼神空了一下。
“誰教你這麼說的?”
“老師的表上,外婆握著我的手寫了已故。”
爸爸盯著外婆握住我的手。
“她才七歲。”
“你讓她懂什麼叫已故?”
外婆從文件袋裏拿出死亡證明複印件和遺體交接回執。
紙張展開,我一眼看見媽媽的名字。
許知意。
爸爸沒有接。
“複印件我不認。”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
“知意人呢?”
“去醫院,讓醫生當麵告訴你。”
外婆眼圈紅了。
“醫院給你打了十一通電話。”
“你現在想起來找醫生了?”
爸爸像沒聽見,反手抽出學校聯係人變更表。
第二緊急聯係人一欄填著江書晴。
與學生關係:家庭成員。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她從什麼時候開始,成了我的家庭成員?
“知意顧不上學校,總得留一個能接電話的人。”
爸爸把表格放在桌上。
“書晴住得近,先填她。”
江阿姨捏著紙邊。
“學校有急事,可以先找我。”
“別再讓小滿一個人等。”
我把行李箱往外婆身邊拖了拖。
已經有人來接我了。
律師提醒爸爸,轉學報名有期限,臨時照護也需要書麵確認。
爸爸盯著文件看了很久,終於拿起筆。
“臨時兩個字寫清楚。”
他在轉學確認書和照護文件上簽了名字。
“等知意肯出麵,我會把孩子接回來。”
外婆收起材料。
“記住,是你親手簽的。”
爸爸拿上死亡材料,堅持跟我們去醫院。
媽媽原來的病床已經換了病人。
爸爸站在門口,看著陌生的床單和姓名牌。
“她隻是轉院了,對不對?”
護士沒有回答,隻讓他去醫務處核驗記錄。
爸爸轉身就走,差點撞上門框。
到了醫務處,他拿出身份證和結婚證照片。
“姓名、證件號都核對。”
“別隻查床位。”
工作人員核過證件,又接過外婆的回執。
江阿姨伸手想扶爸爸,被他躲開了。
他撥通媽媽的電話。
機械女聲提醒,號碼已經停機。
他又撥了一遍。
還是一樣。
爸爸拿出手機報警,要求警方核驗雙方身份和死亡記錄。
民警趕來後,查驗證件,又聯係戶籍窗口確認登記狀態。
主治醫生也帶著病曆過來。
他先看了我一眼,讓護士帶我站遠些。
爸爸卻握住我的肩膀。
“小滿跟著我。”
他的手還像以前那麼暖。
另一隻手裏,卻攥著填有江阿姨名字的聯係人表。
主治醫生看著爸爸。
“許知意三天前死亡。”
“搶救、死亡確認和遺體交接,都有完整記錄。”
爸爸沒有鬆開我。
“她最後一次聯係家屬,我在哪裏?”
醫生沉默了幾秒。
“這個問題,應該由您回答。”
檔案工作人員把死亡證明原件放到桌上。
最上麵寫著媽媽的名字。
名字下麵,是兩個我已經認識的字。
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