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學後,我抱著杯子回了家。
轉學確認書夾在書包裏。
我對自己說,隻問爸爸一次。
隻要他問我為什麼走,我就把媽媽的事告訴他。
進門時,爸爸還沒回來。
江阿姨坐在地毯上整理箱子。
媽媽剩下的東西堆在牆邊,像一座歪扭的小山。
她說客房太潮,爸爸讓她把能用的挑出來,免得保潔全扔掉。
我把確認書放到餐桌上,回房收拾。
外婆發來消息。
明早八點到樓下。
證件放好,別跟大人爭。
我回了一個好,又拍下行李箱。
輸入框裏,我打了一句:
爸爸好像不想讓我走。
看了幾秒,我又刪掉。
他隻是不簽字,並沒有說舍不得我。
客廳裏忽然傳來江阿姨的聲音。
“這個要留吧?”
我衝出去。
她手裏托著一座雪糕棍粘成的小房子。
那是我五歲住院時,媽媽坐在病床邊做的。
歪房頂後畫著三個火柴人,爸爸還在門邊畫過一條小狗。
媽媽說,病好後,我們就搬進帶院子的家。
江阿姨想把房子放高些,箱底卻勾住紙盒。
她手一滑,小房子摔了下來。
屋頂裂開,煙囪滾進沙發底下。
爸爸畫的小狗被行李箱輪子壓成兩半。
我撲過去。
“別動!”
江阿姨抓住我的手腕,撥開尖木刺。
“碎片都在,我幫你重新粘。”
“不行就再做一個。”
門在這時開了。
爸爸回來了。
他先翻過我的手,確定沒有被紮傷,才把木片撿到桌上。
“零件還在,爸爸今晚給你粘。”
“這是媽媽做的。”
“我知道。”
爸爸拿起斷掉的小狗。
“等她身體好點,再陪你做一個。”
他還在說,等她身體好一點。
像媽媽再等幾天,就會從醫院回來。
我拿起轉學確認書。
“外婆要帶我轉學,你簽字。”
爸爸翻到最後一頁,皺起眉。
“轉學?”
“誰替你決定的,為什麼沒人先跟我商量??”
“外婆會照顧我。”
“讓你媽媽親自跟我談。”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
“她還躲著,我不會簽。”
我看著他。
“如果她永遠都打不了電話呢?”
爸爸的手壓在紙角上,沒有抬頭。
“那就等她肯開口。”
“小滿,不能總讓你在中間傳話。”
媽媽被白布蓋住以後,安靜得很。
爸爸真的把她的安靜,當成了不肯開口。
我原本想現在告訴他。
可江阿姨又從紙箱裏拿出藥盒、姓名貼和幾封生日卡。
袋子上都是媽媽的字。
開學用。
咳嗽時用。
長大一歲再拆。
江阿姨開始挑過期和受潮的東西。
爸爸點頭。
“不能用的扔了。”
“缺什麼,我再給小滿買。”
我伸手去拖清理袋。
爸爸按住我的肩膀。
“裏麵有碎藥瓶,先鬆開。”
“這是媽媽留給我的。”
“卡片會給你留著。”
“別什麼都往懷裏抱,缺了爸爸給你補。”
他沒怎麼用力,我卻挪不動。
江阿姨看見我抱著的杯子,順手接過去。
幾支化妝刷靠進杯沿。
我伸手去搶。
她往後一躲,杯底撞上桌角。
啪的一聲。
白色杯子掉在瓷磚上,碎成幾塊。
爸爸熬夜補過的裂縫,也徹底斷開。
屋裏一下安靜了。
我蹲在碎片前,手懸著,不敢碰。
一輩子不是永遠不壞,是壞了也願意補。
可杯子碎成這樣,要用多少個晚上,才能重新補好?
爸爸把我抱到旁邊,攤開我的手掌。
確定沒有流血,他才拿來掃把。
“舊杯碎了就換。”
“書晴不是故意的,別把什麼錯都算到她頭上。。”
他檢查我手心時,我差點以為,他還記得杯子為什麼不能換。
可掃把碰到碎片,他隻說舊杯。
我把媽媽等不到新杯子的話咽了回去。
趁爸爸轉身,我拍下碎杯、小房子和清理袋,又錄下他拒絕簽字的話,發給外婆。
外婆,爸爸不簽。
媽媽的小房子和杯子都壞了。
最後一句,我按了兩次才發出去。
你能不能早點來?
我不想等到八點。
外婆很快回複。
別碰碎片,也別爭。
外婆聯係律師,七點到。
證件放進書包,鎖好門。
我照做了。
睡前,我從紙箱旁找回兩張生日卡。
一張寫著七歲,一張寫著八歲。
我才剛滿七歲。
媽媽卻把明年的卡也寫好了。
我撿起碎杯最小的一角,放進鉛筆盒。
以前我總覺得,隻要爸爸願意補,東西就不會真的壞。
可外婆早上七點就來。
我不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