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默,把協同視窗切換到主控室。”蘇小鷗繃緊的聲音從頻道裏傳來。
我照做了。
誇父二號主控室出現在我麵前,
紅色警示燈正一輪輪掃過艙壁,
把蘇小鷗的臉映得近乎沒有人氣。
“你身上帶著的到底是什麼?”
我知道她問的是照片。
“把它放進數據站隔離倉。”
“不可能,”我解釋說,“這隻是照片,我隨時帶來 20 多年了......”
“什麼?”蘇小鷗楞了幾秒,聲音重新變得平靜,
“那就執行隔離程序。”
話音剛落,我看見登陸艇的引擎陡然升壓,
機頭猛地向上拔起,空載而歸,把我單獨留在地表。
“陳默,你最好照她說的做。”周邈臉色也很難看。
我看著登陸艇在天幕縮成亮點,一方麵沒想到蘇小鷗這麼幹脆。
另方麵,說實話我是有點怕了,但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何必跟這個權限極大的女人硬扛,
“事情解決,拿回來就好”我自我安慰。
於是把照片從胸口取出來,走進數據站,將它放進樣本隔離櫃。
金屬櫃門閉合的一瞬間,我心裏竟生出一種極其荒唐的空落感,
像我親手把某個活物鎖了進去。
“現在後退。”蘇小鷗說。
我退出數據站,往後走了十米,站定。
此時,蘇小鷗才抬手一劃,一組新的監測數據投到我麵前。
我心想:不好,我上當了。
“從異常開始到現在,你的生命體征同一時間出現了三組讀數。”
她一字一句地說。
“65,147,還有1組......”
我看著她:“第三組怎麼了?”
蘇小鷗沒立刻回答,她像是在斟酌用什麼詞,
“第三組時間戳,在倒序回寫。”
“什麼意思?”
她盯著我,“你身上有一組生命體征,在往回走。”
周邈猛地轉頭看我,那眼神像是看一件剛從墳裏爬出來、還在學著怎麼裝成人的東西。
我勉強扯了下嘴角。
“所以現在你們懷疑我是什麼?活人,死人,還是某種時間故障?”
“別騙自己了!”周邈突然爆了,“你看見剛才那張臉了沒有?他是怎麼回事?”
“冷靜點。”蘇小鷗低聲喝止。
“我冷靜不了!”周邈呼吸都亂了,“我都確定不了他還是不是陳默?”
蘇小鷗沒有立刻回答。
她隻是看著屏幕,看著那組詭異到讓人頭皮發麻的數據,最後用近乎機械的語氣開口:
“目標高疑似認知汙染源,”
她停了停,像是在強迫自己把後半句說完。
“按深空探測條例第九條處理。”
我心裏猛地一沉。
第九條一旦觸發,不需要確認,不需要複審,安全官有權當場執行。
它被設計出來的唯一目的,是在認知汙染擴散之前,把汙染源和飛船隔離開。
與此同時,我作業服一沉,膝蓋差點沒撐住。
動力輔助係統、伺服關節、外骨骼增壓模塊全部被遠程關停,隻剩最低維生供氧還在運行。
“蘇小鷗。”我聲音止不住的顫抖,“你認真的?”
她站在主控室裏,隔著光屏看我,臉上沒有表情。
“在我確認你還是陳默之前,你必須留在原地。”
我看著十米外的數據站,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證明我媽存在過的東西在那。
我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思考片刻,我舉步向數據站走去。
“陳默,立刻停下。”
蘇小鷗是把規則焊進了骨子裏女人。
我們在一起十多年,執行過多次任務。
她每次都最冷靜,最準確,最像機器。
我以前很信這一點,因為在宇宙裏,
規則是唯一不會背叛你的東西,而情緒會害死人。
可今天,被她當成故障件一樣處理的人,是我。
我理解她,但不能停。
“陳默,龜兒子,你別動了噻!”周邈急了,“她真能下得去手哈,你就讓她重檢一次。”
我愣了一下。
周邈在火星出生,說殖民地的通用漢語,他從哪學的四川話?
協同視窗裏,我看到蘇小鷗也頓了一下,視線從屏幕移開,看了周邈一眼。
我忽然意識到,不對勁的可能不止我一個。
可我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我繼續往數據站挪。
蘇小鷗的注意力也被我拉回來,手指懸在操控麵板上方。
“陳默,我警告你。”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控製得極好,
“停止移動,等待遠程評估。”
我沒有停。
“陳默,最後一次警告。”她的聲音有情緒,但她控製得極好。
我離數據站還有5米、3米。
呲。
我耳邊響起氧氣急速外泄的尖銳聲響。
我整個頭皮瞬間炸開。
她不僅切斷了作業服的主動供氧模塊,還開啟了泄壓閥,把我現有的氧氣往外抽。
我本能地猛吸一口氣,但吸入的隻是真空。
瞬間胸腔像被一隻巨大的手從內部攥緊,每一次試圖呼吸都隻是劇烈痙攣,
視野邊緣開始發黑,我一下摔跪在地麵上。
我掙紮著用手撐地,繼續爬。
2米、1米。
心跳在耳朵裏炸成一片白噪音,那是血管在顱骨裏撞擊的聲音。
“蘇小鷗!!!”周邈慌張的罵,“你他媽的瘋了!!!”
“我的職責是保證誇父2號的數據安全。”蘇小鷗在努力維持那種平靜,
“一旦被認知汙染篡改,汙染的就不隻是誇父2號,
而是整條邊疆航道和深控中心的量子回傳網絡。
這個時候,個人感情必須讓位!”
“讓你媽了個逼的位!我們誰也確定不了他現在就不是陳默,你在殺人!!”
我耳邊全是失真、拉長的噪音,
除了極致的疼痛外,每一根神經末梢都在向大腦發送一個要求:
氧氣、氧氣、氧氣。
我的手指觸碰到了數據站的外壁,但我的生命隻剩最後十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