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掛斷電話後，我閉門不出，整整三天把自己鎖在房間裏。

窗簾拉得密不透風，屋內昏暗陰沉。我不吃不喝，整日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盯著天花板角落那塊陳舊水漬，從天光微亮，熬到夜色沉沉。

過往幾十年的片段，不受控製地在腦海裏反複盤旋，一寸寸啃噬著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二十歲那年，我在蒙市公園的舞會與他初遇。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安靜立在人群之外，靜靜望著我跳舞，眼底溫柔藏不住，滿眼皆是歡喜。

三十歲，他遠赴日本求學，我在火車站目送他遠行，將攢了整整半年的積蓄悄悄塞進他背包。臨別相擁，他鄭重許諾，待學成歸來，定讓我安穩度日，再也不必吃苦受累。

四十歲，他順利評上大學教授，意氣風發、風光無限。我連夜煮好他最愛吃的陽春麵，靜靜看著他吃得滿足，那一刻，隻覺得半生辛勞皆有歸宿，所有付出都心甘情願。

那些年少心動的溫存，字字懇切的承諾，如今回頭再看，字字句句都變成尖銳的諷刺，密密麻麻，刺得我渾身發疼。

眼淚早已流幹，心底那點殘存的情意，也徹底耗盡、寂滅。

每天我不知道是在夢裏還是在現實生活中，沒有食欲，偶爾口渴了，就伸手把保溫杯裏的水喝一口，就這樣昏昏欲睡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我撐著虛弱的身子緩緩起身，伸手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

明媚晨光瞬間傾瀉而入，驅散滿室陰霾。我微微眯眼，抬手輕擋刺眼的陽光，望著晨光裏緩緩浮動的微塵，心底忽然鬆了一口氣。

不必再困在過往執念裏內耗，先好好收拾自己，好好過日子。

我慢慢走進衛生間，泡了個熱水澡後，又接了一盆溫水，仔細洗淨臉上的憔悴，冷敷消腫泛紅的眼眶，細細描了淡眉，擦上薄妝，遮住連日來的狼狽。

我又強迫自己起身做飯，簡單熬了一碗米粥，煮了雞蛋，小口慢咽。

年紀大了，身體經不起折騰，別人負我，我更要好好善待自己，一點點拾回了精氣神。

那張墮胎單據，我複印三份。

一份鎖進臥室保險櫃深處，一份妥善收好留作底檔，最後一份，重新夾回那本《日本文學史》的舊書頁裏。

動作平靜利落，指尖用力捏緊紙頁，時刻警醒自己，絕不能重蹈覆轍。

我開始大刀闊斧整理屋子，將趙強所有的衣物、書籍、生活用品全部打包收納，一股腦堆進儲藏室最偏僻的角落，用深色厚布嚴嚴實實蓋住，眼不見，心不煩。

拉黑所有聯係方式，注銷他名下的銀行卡副卡，從此斷了一切經濟牽扯。

不再心軟接濟，不再刻意打探，徹底將這個人，從我的人生裏剔除幹淨。

調整好狀態，我撥通了遠在英國的女兒曉旭的視頻。

鏡頭裏，我平靜從容，不哭訴、不抱怨，隻是緩緩陳述所有真相，將這十年的冷遇、他的背叛與涼薄，一一如實道來。

女兒望著我眼底藏不住的疲憊與滄桑，眼眶瞬間通紅，淚水毫無預兆滾落，隔著屏幕哽咽出聲：

“媽，這麼大的事，你怎麼從來不跟我說？一個人扛了這麼多年，受了這麼多委屈，為什麼不說？我立刻訂機票回國，回來護著你。”

看著女兒滿心心疼的模樣，我心頭一暖，輕輕搖頭安撫她：

“媽沒事，就是徹底醒了。你在外安心工作生活，不用為我來回奔波。”

終究是放心不下，短短一周，曉旭便風塵仆仆從英國趕回島城。

一進門，她二話不說快步上前，緊緊將我抱住，壓抑的哭聲悶悶響起：

“媽，你太傻了。為了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委屈半生，熬壞身體，真的一點都不值得。”

我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語氣淡然安穩：

“以前是執念太深，放不下幾十年的情分。如今看清看透，放下了，往後就都好了。”

曉旭紅著眼眶，鐵了心要給趙強打電話當麵對峙。我伸手想去攔她，指尖剛碰到她的胳膊，就撞見她眼底翻湧的心疼與滔天怒火，那股憋了太久的委屈徹底壓不住，我望著女兒憔悴的模樣，到了嘴邊的勸阻，終究默默咽了回去。

電話很快被接通，聽筒裏立刻傳來趙強一貫傲慢又不耐的聲音，滿是敷衍的催促：“又打電話幹什麼？一天天沒完沒了的。”

“爸！是我，曉旭！”

趙強頓了一下，語氣毫無波瀾：“哦，你回國了。看來我和你媽的事，你都知道了。實話跟你說，我跟你媽早就沒感情了，這婚早晚得離。你好好勸勸你媽，別這麼耗著，沒意思，別耽誤我和倩倩過日子。”

這般薄情的話，字字刺骨。

曉旭沒有歇斯底裏的哭鬧，可聲音裏裹著化不開的寒涼，冷靜得嚇人，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人心上，既拚盡全力護著我，也藏著對親生父親徹骨的失望：“趙強，我是你女兒曉旭。我今天打這個電話，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就想跟你好好算筆賬，算一筆，你欠我媽一輩子的賬。”

她聲音微微發顫，鼻尖泛紅，話也不像之前那般規整，斷斷續續，帶著哭腔，全是壓抑許久的崩潰。

“你好好想想，你和我媽在一起四十多年，風風雨雨一路走過來，是誰在背後撐著這個家？你大學那四年，吃喝用度、學費生活費，全是我媽靠著那點微薄的工資死死供著你；你當年出國留學，花銷大到離譜，家裏根本拿不出錢，是我媽狠下心，賣掉了我外婆留給她的嫁妝......那是她從小到大最珍貴的念想啊，就那樣沒了。”

曉旭吸了吸鼻子，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語氣哽咽又悲憤：

“你早年在日本留學生重病，一個人在外孤苦無依，是誰連夜加急辦簽證，千裏迢迢飛過去照顧你？是我媽！她天天守在病床前端屎端尿，無微不至，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頓頓啃泡麵湊合，省下的每一分錢，全都給你買補品、養身體。”

“後來你留校當老師，拚了命評教授，天天熬夜寫論文熬到淩晨，是誰日複一日，天不亮就爬起來給你熬滋補的湯？一熬就是大半年，就怕你積勞成疾，累垮了身子。這麼多年，我們家前後搬了三次家，裏裏外外找房子、打包行李、收拾安置，大大小小所有瑣事，全是我媽一個人扛。”

“你從來不會問她累不累，從來不會搭把手，反倒總在她辛辛苦苦收拾好、封好的箱子裏，翻來翻去找東西，翻亂了也不管，次次都要我媽重新整理。隔壁鄰居都看不下去，主動說要叫學生過來幫忙，我媽怕落你的麵子，怕外人笑話你不顧家，全都笑著一一回絕，默默自己扛下所有辛苦。”

話說到這兒，曉旭再也繃不住，哭聲壓抑又苦澀，泣不成聲：

“還有當初在濰坊生活的那些年，爺爺奶奶過來同住，所有飲食起居、養老照料，全壓在我媽身上。她小心翼翼遷就老人的所有生活習慣，事事忍讓，生怕讓老人家受半點委屈。奶奶重病住院，醫院沒有護工，是我媽一步一步，背著年邁的奶奶從二樓爬到三樓做檢查。”

“她本來也是姥姥姥爺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寶貝女兒，無憂無慮一輩子，可嫁給你之後，為了這個家，為了成全你的前程，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無所不能的超人，任勞任怨，委屈全往肚子裏咽......”

曉旭失聲痛哭，哭聲裏滿是不甘與心寒：

“爸！我真的不敢信，你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這根本不是我記憶裏的父親！你對得起我媽幾十年的付出嗎？你配當一個丈夫，配當一個父親嗎？你的良心到底去哪了？”

“你如今功成名就當了大學教授，就嫌棄我媽人老珠黃、樸實土氣，覺得那個張倩倩溫柔體貼、懂你心思。可你好好擦亮眼睛看看，她看中的根本不是你這個人，她圖的是你的身份、你的名聲，還有你安穩的退休金！等哪天你一無所有、沒了利用價值，她跑得比誰都快，絕不會多留一秒。”

“我媽這輩子，從來沒有虧欠過你半分，從頭到尾，都是你虧欠她。從今往後，你不用再聯係我們，我和我媽，沒有你這個忘恩負義、薄情寡義的親人！”

電話那頭陷入漫長的死寂。

過了許久，趙強才慢吞吞擠出一句蒼白又可笑的話，帶著長輩高高在上的敷衍：“大人之間的事，你一個小孩子不懂，別瞎摻和。”

曉旭抹掉臉上的淚水，嘴角扯出一抹極致冰冷的冷笑，語氣決絕：“我不用懂那些彎彎繞繞，我隻懂最基本的是非對錯，懂知恩圖報、良心二字。”

話音落下，她毫不猶豫掛斷電話，指尖利落操作，拉黑了趙強所有的聯係方式，連帶他那邊所有沾親帶故的親友，一並全部清理，幹幹淨淨，徹底斬斷了所有牽連。

那一刻，我靜靜站在一旁，心裏纏繞了四十年的最後一絲牽絆，轟然斷裂。

沒有撕心裂肺的難過，沒有依依不舍的不舍，隻剩下徹底解脫的輕鬆。好像壓在我心頭整整半生的千斤重擔，驟然卸下，渾身的疲憊盡數消散，每一寸筋骨，都變得格外舒展安穩。

千裏之外的海南，海風溫熱，酒局正酣。

趙強正和幾個舊日同事圍坐一桌，推杯換盞，酒意上湧，滿臉膨脹的自得，半點悔過之心都沒有。非但不反思自己的絕情，反倒滿腹怨氣，不停跟身邊人抱怨。

“說到底，就是她們母女倆不識好歹，非要揪著過去不放，硬生生斷了我的好日子。我辛苦了一輩子，到老想為自己活一回，有錯嗎？”

幾杯白酒下肚，他眉眼間的虛榮與野心徹底暴露。這些年身居象牙塔，一輩子被學生敬重、同事追捧，家裏大小瑣事從不用他操心，我把所有雜事、難處一一包攬，讓他一輩子順風順水，活得體麵又輕鬆。

安穩日子過久了，步入晚年的他，心底反倒滋生出極強的好勝心和虛榮心，迫切想要證明自己不止隻會教書。

再加上日日守在身邊的張倩倩，整日在他耳邊吹枕邊風，甜言蜜語不斷挑撥：“強哥，你學識淵博，人脈又廣，一輩子困在學校拿死工資，實在太委屈你了。憑你的本事，隨便做點生意，輕輕鬆鬆就能賺大錢，住豪宅、開豪車，到時候讓那些曾經看不起你的人，全都後悔莫及。”

溫柔的吹捧、不切實際的畫餅，一點點迷昏了趙強的頭腦。

他漸漸忘了結發妻子幾十年的付出，忘了為人夫、為人父的本分，更弄丟了年少時的初心與底線。他一門心思想要闖出一番事業，一來是想狠狠證明，拋棄平淡的婚姻、選擇張倩倩，是最正確的決定；二來也是想牢牢抓住眼前的溫柔，讓張倩倩對自己死心塌地。

酒桌上，他拍著胸脯吹牛，眼底滿是急功近利的貪婪：“教書能有什麼出息？死板一輩子，賺不了幾個錢。我手裏攢了一輩子的積蓄，再拚一把，下海經商，用不了幾年，必定能功成名就，到時候，誰還敢小瞧我？”

昔日儒雅溫和、一身書卷氣的大學教授，就在日複一日的甜言蜜語和利欲熏陶裏，徹底變了模樣，淪為一個滿眼隻有金錢、急於求成的投機者。

被野心衝昏頭腦的趙強，做事愈發決絕自私，完全瞞著遠在老家的我，悄悄找人低價洽談，偷偷變賣了我們在山東濰坊的第一套房子。

那套老房子，是我當年背井離鄉，跟著他遠赴異鄉安家的唯一念想。不大的屋子裏，藏著我們剛組建家庭的細碎溫暖，牆上還留著曉旭小時候歪歪扭扭的塗鴉，每一個角落，都裝滿了我們為數不多、值得回味的舊日回憶。

可在趙強眼裏，這些飽含溫情的過往，一文不值。

他毫不猶豫拿走全部賣房款項，又拿出自己大半輩子的存款、退休工資，將畢生積蓄全部聚攏，孤注一擲，一頭紮進了自己完全陌生、毫無經驗的生意場裏，做著一夜暴富的美夢，滿心滿眼，都隻想快速賺大錢，滿足自己膨脹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