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趙強終究還是接了電話。

可從頭到尾，他沒有半分愧疚，更無半點悔意，隻剩謊言被當場戳穿後的惱羞成怒，活像一隻被踩中痛處的貓，暴躁又刻薄。

聽筒那頭安靜了幾秒，能隱約聽見他沉氣、抽煙的細微動靜，明顯是心虛慌亂，強行壓著情緒。下一秒，他陡然拔高聲調，滿是指責與不耐：

“李秀蓮！你都一把年紀了，怎麼還這麼疑神疑鬼、無理取鬧！”

語氣理直氣壯，錯的人仿佛從來不是他，反倒成了小題大做的我。

“張倩倩是我帶的學生，年輕孩子不懂事意外出事，我身為長輩和指導老師，幫忙安排醫院、妥善處理，不過是舉手之勞，我有什麼錯？你非要揪著不放，還要鬧去海南，不嫌丟人嗎？”

“學生？”

我緩緩重複這兩個字，聲音冷得發顫，裹滿無盡的嘲諷與悲涼，

“同吃同住、在海南朝夕相伴雙宿雙飛的學生？趙強，你戴著斯文教授的麵具，把我當傻子糊弄了四十年，還沒糊弄夠嗎？”

他瞬間被我堵得啞口無言，長久的沉默過後，索性撕破偽裝、破罐破摔，語氣輕描淡寫，輕飄飄吐出兩個字，輕飄飄的，卻生生壓垮了我四十年全部的執念與堅守：

“離婚。”

離婚。

簡簡單單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得幹脆利落，沒有猶豫，沒有不舍，更沒有半分愧疚。

我怔在原地，心口驟然一空。沒有歇斯底裏的哭喊，隻覺得渾身發涼，滿心寒涼層層蔓延。

“離婚？你有什麼資格跟我提離婚？”

我握著手機，語氣平靜卻字字沉重，隻撿最刻骨、最磨人的過往，緩緩道來。

“這四十年，我陪你住漏風土房，逢上陰雨天，屋外大雨、屋內小雨，我半夜裹著薄衣起身接雨水，寒冬臘月凍得手腳僵硬，從沒有過半句怨言。

當年日子清貧，粗糧野菜是家常便飯，難得的白麵細糧，我全都省下來留給埋頭苦讀的你。

我親手賣掉母親留下的銀鐲與翡翠耳飾，那是外婆傳下、我這輩子唯一的念想。取下鐲子時，勒得手腕通紅發疼，我卻連猶豫都沒有，隻為給你湊齊出國留學的路費。

為了你，我辭掉蒙市安穩的國企鐵飯碗，遠離故土親友，一路追隨你從內蒙輾轉山東，最後定居這座海邊小城，半生漂泊，隻為守在你身邊。”

“女兒出生那天，你遠在異國求學，我獨自躺在冰冷的產床上，痛到幾度暈厥。醒來時病房冷清，身邊沒有親人，沒有依靠，隻有陌生護士匆匆走動，連一杯熱水，都沒人替我端來。

後來你兩次重病住院，我衣不解帶日夜陪護，熬得身形消瘦、滿眼憔悴，盡心盡力照料，從未求過你半句感謝。

我傾盡半生，將一無所有的寒門書生，一步步托舉成受人敬重的大學教授。”

“你風光之後，要接鄉下公婆進城安度晚年，我毫無二話。二十年朝夕相處，老人病痛纏身，我端水喂藥、貼身伺候，毫無嫌棄，安安穩穩送走兩位老人，任勞任怨。

如今你功成名就、衣食無憂，轉頭就背棄結發情分，狠心拋棄陪你共苦的原配。趙強，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你對得起我這一輩子嗎？”

電話那頭，隨即傳來張倩倩嬌柔又暗藏心機的聲音，沒有刻意賣慘的假退讓，反倒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埋怨與優越感：

“阿強，早就跟你說過，以前的事要處理幹淨。現在鬧成這樣，平白惹一身麻煩。你好好跟嫂子說清楚，別因為過去的事，影響我們往後的日子。否則我就走！”

“倩倩，你別走！”

趙強的語氣驟然軟了下來，溫柔得近乎繾綣，和方才對我的粗暴刻薄，判若兩人。

“秀蓮，別再鬧了。我和倩倩是真心相愛的，我們之間早就沒有感情了，這樣互相耗著，彼此都煎熬。我給你一筆補償，好聚好散，體麵收場，不好嗎？”

“沒感情？”

我笑著，淚水無聲滑落，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悶得喘不上氣。

“當年你窩在漏風土房裏，抱著我許諾，等學業有成，一定讓我住上寬敞樓房，那時有沒有感情？

你在國外重病昏迷，我連夜辦簽證千裏奔赴，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你醒來第一聲喊的是我的名字，那時有沒有感情？

你父母晚年失能，吃喝拉撒全靠我貼身擦洗照料，二十年寒來暑往，任勞任怨，你如今輕飄飄一句沒感情，說得出口嗎？

趙強，你從來不是沒感情，你隻是天生涼薄，極致自私，這一生，你從來隻愛你自己。”

“人都是會變的！”

趙強的聲音再度陡然凶狠，字字如刀，毫不留情。

“你看看現在的你，一輩子圍著灶台打轉，每天買菜做飯、廣場舞消磨日子，張口閉口全是柴米油鹽，除了家長裏短，你還懂什麼？跟你多說幾句話都覺得壓抑乏味。”

短暫停頓，滿是不耐與鄙夷，徹底卸下了多年偽裝：

“倩倩不一樣，她年輕通透，懂我的心思，能幫我打理瑣事、應對人情往來，和我有說不完的共同話題。

人到晚年，誌同道合才是過日子。她能給我新鮮感，給我生活的活力，不像你，日漸蒼老，滿身煙火俗氣，早已和我格格不入。”

他徹底破罐破摔，不再遮掩心底的嫌棄，惡語狠狠砸來：

“沒錯，我就是嫌你眼界狹隘，嫌你年華老去，嫌你土裏土氣，從頭到尾，我早就厭煩了你。”

這句直白又刻薄的嫌棄，如同千斤重錘，狠狠砸碎了我心底殘存的最後一絲念想，碾碎了我四十年婚姻裏所有的隱忍與留戀。

我攥緊手機，渾身寒涼刺骨。

十年空守，半生奔赴，傾盡所有去成全一個人，原來從頭到尾，不過是錯付良人，養出了一頭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離婚，我不會同意。”

我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撼動的堅定。

“我不是刻意耗著你，我隻是耗我自己。我倒要好好看看，你口中這份至死不渝的真愛，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不再多言，我直接掛斷通話，隨手拉黑了他所有聯係方式，親手斬斷這段苟延殘喘的婚姻裏，最後一絲牽扯。

窗外，島城的海麵依舊遼闊蒼茫，浪潮一遍遍拍打著礁石，翻湧不息。

海風穿窗而入，吹不散一室冷清。

我的心，早已墜入萬丈冰淵，再無暖意。

這場長達十年的空婚，四十三年的相伴，從頭到尾，不過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一場荒唐又悲涼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