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亮,我的兩隻箱子已經搬上了馬車。
丫鬟紅著眼問我:「姑娘,真不等二公子了嗎?」
我搖了搖頭。
「不等了。」
院門忽然被人推開。
顧晏辭穿著昨晚的衣裳,眼下泛青,像是一夜沒睡。
他看見門口的馬車,腳步停了一下。
隨後,他沉著臉問道:「你還真要走?」
我輕聲說道:「昨晚不是說過了嗎?」
顧晏辭走到馬車旁,一把扯開箱子上的繩結。
箱蓋摔開,裏麵的衣裳散落出來。
一塊紅蓋頭從最底下滑落,掉在他腳邊。
蓋頭一角繡著顧家大公子的名字。
當年婚事來不及重新準備,所有東西都還留著原定新郎的姓名。
我留下它,隻因為蓋頭上的並蒂蓮,是母親臨終前親手替我繡的。
顧晏辭撿起蓋頭,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盯著那個名字,咬牙問道:「你還留著他的東西?」
我伸出手。
「還給我。」
顧晏辭沒動。
他冷笑著問道:「兄長一回來,你就要跟我和離。」
「現在走還帶著這個,沈棠,你讓我怎麼信你?」
我臉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
「上麵的花,是我母親繡的。」
顧晏辭像是沒聽見。
他攥緊蓋頭,紅著眼問道:「那這個名字呢?你留著看了六年?」
我再次伸出手。
「顧晏辭,還給我。」
他死死盯著我。
下一刻,裂帛聲突然響起。
那朵並蒂蓮從中間裂開,兩片紅綢落進了泥水裏。
我愣愣地看著地上的蓋頭,一時沒有反應。
顧晏辭也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臉上的怒氣慢慢變成了慌亂。
「不就是一塊舊蓋頭嗎?」
「你喜歡這個花樣,我讓人再給你繡。」
我蹲下去,將兩片紅綢撿起來。
泥水沾在並蒂蓮上,怎麼擦也擦不幹淨。
顧晏辭伸手想扶我。
我側過身,躲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低著頭,小聲說道:「我母親去世前,眼睛已經看不清了。」
「這朵花,她繡了快一個月。」
「她說我嫁人時,蓋著它出門,以後的日子就會順順利利。」
我的手一直在抖。
顧晏辭的臉色一點點白了。
他啞聲說道:「我不知道。」
我點了點頭。
「你一直都不知道。」
「大婚那晚,我抱著它哭,你覺得我是在哭沒嫁成你兄長。」
「我跟你解釋了那麼多次,你一句都不信。」
顧晏辭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道:「我讓人找最好的繡娘,照著原樣補回來。」
我看著斷開的並蒂蓮,輕聲問道:「顧晏辭,你是不是覺得,東西壞了,再換一個就行?」
他僵在原地。
我將紅綢疊好,放進懷裏。
「我母親留下的東西,補不好了。」
「我對你的心,也一樣。」
我繞過他,朝馬車走去。
顧晏辭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沈棠。」
他的聲音發緊。
「我剛才在氣頭上。」
我沒有掙紮,隻安靜地看著他。
「你每次都說在氣頭上,可那些話,我聽了六年。」
顧晏辭手上的力氣慢慢鬆了。
他低聲說道:「以後我不說了。」
我搖頭。
「太晚了。」
他擋在我麵前,不肯讓開。
「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
我想了想,輕聲回答:「我沒想讓你怎麼樣。」
「我隻是終於明白,不管我陪你多久,對你多好,你還是不會信我。」
顧晏辭的眼睛紅了。
他咬著牙說道:「你說過會陪我一輩子。」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上一世。
我確實陪了他一輩子。
還把命也留給了他。
可那樣的日子,我不想再過一次。
我輕聲說道:「對不起。」
「這次,我做不到了。」
顧晏辭徹底愣住。
我慢慢抽回手,提起裙擺登上馬車。
車輪開始滾動時,他追了兩步。
顧晏辭啞聲喊道:「沈棠,你走了就別回來!」
我沒有掀開車簾。
丫鬟擦著眼淚問道:「姑娘,我們去哪兒?」
我抱緊懷裏斷掉的蓋頭,輕聲說道:
「隻要不是這裏,去哪兒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