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沉趕到病房時,小滿已經醒了。
她右臂裹著厚厚的石膏,臉上還沾著沒擦淨的血,枕邊放著那隻紅星棉鞋。
陸沉坐到床邊,手剛伸過去,孩子便往牆角縮了一下。
“小滿,爸爸來了。”
她盯著他身後的葉青禾。
“媽媽呢?”
“媽媽生爸爸的氣,過幾天就回來。”
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
“陸同誌,別騙孩子。”
陸沉臉色僵了僵,仍俯身替小滿掖好被角。
“先把胳膊養好。”
“你媽媽最愛把話說重,她舍不得你。”
小滿的眼淚滾下來。
“我喊你的時候,你聽見了嗎?”
陸沉的手頓住。
“聽見了。”
“那你為什麼不來?”
“爸爸以為是在拍錄像。”
“導演說機器斷過電,皮帶一扯就掉。”
“可我說疼了。”
陸沉歎了口氣,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媽媽一哭,你就跟著哭,學得倒快。”
“以後別什麼都聽她的,她最會把小事弄得所有人不安生。”
小滿沒有反駁,隻用左手死死攥住床單。
葉青禾走到床邊,將一盒彩色鉛筆放下。
“小滿,是阿姨不好。”
“阿姨不知道機器會傷人,你別怪爸爸。”
孩子看見彩筆,突然尖叫。
“我不要!”
她揮動左手,把鉛筆盒打到地上。
彩筆滾得到處都是,正是陸沉答應她演完“受傷戲”就送的那一套。
“爸爸說我哭得像一點,媽媽就會認錯!”
“可媽媽沒有認錯,她流了好多血!”
葉青禾紅了眼。
“阿姨也是想讓你媽媽明白,她不該總針對我。”
“媽媽沒有針對你!”
孩子抓起搪瓷杯砸過去。
陸沉本能地站起,將葉青禾護到身後。
杯子砸在他肩上,水潑濕了大衣。
他回頭喝道:“陸滿!”
小滿被這一聲嚇得渾身一抖,連哭聲都憋了回去。
她望著擋在葉青禾身前的父親,慢慢將左手縮進被子裏,像怕自己再動一下,也會惹他厭煩。
陸沉也僵住了。
七年來,隻要我和葉青禾同時出事,他的身體總會先替他做出選擇。
葉青禾輕輕扯他的袖口。
“別凶孩子,她受了驚。”
陸沉放緩語氣,重新靠近病床。
“爸爸剛才著急。”
“小滿,砸人不對,跟葉阿姨道個歉,這事就算了。”
孩子死死咬著嘴唇。
護士終於將他攔開。
“她剛接完骨頭,你們非要逼她現在認錯嗎?”
“我是在教孩子。”
“她母親抱著她走了兩公裏,從頭到尾一句怪她的話都沒說。”
“你進來不到十分鐘,已經讓她替所有人認錯了。”
陸沉的臉白了一瞬。
他像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沈南枝在哪?”
“太平間。”
“讓她再等一會兒,我先把孩子安頓好。”
護士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
“她活著的時候已經等過你了。”
走廊盡頭傳來車輪聲。
兩名工作人員推著蒙白布的平車經過。
車輪碾過門檻,白布滑下一角,一隻蒼白的手露了出來。
無名指上,戴著一枚舊銀戒。
陸沉的聲音忽然卡在喉嚨裏。
半步也邁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