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陪失憶的丈夫到紅星農場接受改造的第六十天,七歲的女兒被脫粒機皮帶卷住了胳膊。
我徒手去拽,掌心磨得見骨,肋下也被彈出的鐵片劃開。
丈夫卻先把衛生員葉青禾護到身後,靠著拖拉機點煙:
“機器早斷電了,她就是嚇著了。”
“你別一哭一喊,把孩子也教得嬌氣。”
女兒撲進我懷裏。
我替她解棉圍巾時,一根細線從她耳後掉出來,連著藏在棉襖裏的接收盒。
裏麵有人急聲喊:
“陸副廠長別過去,脫扣銷裝著呢!”
“按本子,讓她先求葉知青救孩子,再承認自己因為吃醋,一直排擠葉知青。”
我抬頭,看見丈夫朝糧倉後的方向輕輕點頭。
原來他的失憶、停職、欠債和我們住了兩個月的農場,全是他們搭出來的假世界。
隻有我把每一天都當真。
可他們不知道,道具組為讓畫麵逼真,換上了帶鋼絲芯的真皮帶,檢修後忘了裝回脫扣銷。
女兒的胳膊真的斷了。
她疼得昏過去,丈夫仍站在一旁抽煙:
“抱回去睡一覺,別什麼都順著她。”
我抱著女兒走出布景村。
鐵片劃破脾臟,血灌滿棉襖。
孩子活了下來。
我卻因內出血死在急診室門口。
咽氣前,我隔著護士遞來的電話說:
“陸沉,女兒活下來了,我就不回去了。”
......
電話斷掉時,我已經飄到了急診室上方。
醫生還在按壓我的胸口,護士從血濕的棉襖裏翻出工作證,對著聽筒急聲喊:“陸同誌,您愛人脾臟破裂,血壓已經測不到了。”
“孩子也在手術,請您馬上過來。”
陸沉站在紅星農場的值班室裏,指間夾著半支煙。
“她剛才不是還能說話嗎?”
“那是她最後一句話。”
他沉默兩秒,低低笑了一聲。
“沈南枝連遺言都知道挑我最怕聽的說。”
“麻煩你告訴她,拿孩子嚇我這一回,過了。”
護士氣得聲音發抖:“沒人拿這種事嚇你!”
“她能抱著孩子走出去,命比你們說得硬。”
“先救小滿,等她緩過來,讓她自己給我打電話。”
陸沉掛斷電話,順手拿起爐邊那副濕棉手套。
那是我早晨洗衣服時浸濕的。
他將手套撐開放在爐蓋旁,指尖還捏了捏我補過的針腳。
葉青禾抱著暖水袋站在門口。
“你真不去醫院?”
“她手一冷就疼,回來找不到手套又要跟我鬧。”
陸沉把火壓小,語氣裏帶著慣常的無奈。
“至於醫院,她最知道怎麼讓所有人圍著她轉。”
“我今天追過去,以後她受點委屈,就敢拿小滿試我。”
他說完,把暖水袋塞進葉青禾懷裏。
“你先捂著。”
“剛才機器一響,你臉都白了。”
他不是不會對我好。
他隻是每給我半顆糖,都要先告訴我,那是葉青禾剩下的。
縣機械廠宣傳科的導演從糧倉後跑出來,手裏攥著分鏡本。
“陸副廠長,今天的鏡頭還接不接?”
“原計劃是沈同誌求葉衛生員救孩子,再當眾承認善妒。”
“現在人跑出拍攝區,後麵沒法剪。”
陸沉看向打穀場。
雪地裏留著我深一腳淺一腳的血印,最深的那處,還壓著我跪倒時留下的痕跡。
“先拍青禾受驚。”
“那沈同誌呢?”
“她舍不得孩子,也舍不得這個家,走不了多遠。”
陸沉彈掉煙灰,嘴角甚至帶了點笑。
“回來以後,我親自哄。”
“她不就是等我低頭嗎?”
農場門外忽然響起刹車聲。
兩名公安從吉普車上下來。
年長的那位手裏提著一隻染血的兒童棉鞋,鞋麵那顆歪歪扭扭的紅星,是我前幾天用碎布補的。
“誰是陸沉?”
陸沉看見棉鞋,指間的煙停了一下。
公安把鞋遞到他麵前。
“你女兒右臂兩根骨頭都斷了,正在手術。”
“你妻子沈南枝,下午四點零九分搶救無效。”
陸沉沒有接。
他盯著那顆紅星看了很久,忽然扯了下嘴角。
“她把公安都請來了,倒是長本事。”
公安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她已經沒法跟你說話了!”
跟車一起來的秘書趙川急忙去拿車鑰匙,陸沉卻按住他的手。
“慌什麼?”
“她就是算準了所有人都會信她。”
他低頭看了眼爐邊的手套。
“讓她再等十分鐘。”
“她等慣了,不差這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