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戀七年,我和陸晚舟終於走進了縣裏最大的紅星照相館。
當年撮合我們的紅娘,晚舟的發小柳文遠也來幫忙參謀。
他換上那身挺括的中山裝走出來的那一刻,陸晚舟的眼裏滿是驚豔。
她主動提議,讓文遠一起拍幾張留作紀念。
當我穿著借來的西裝站在鏡頭中央時,柳文遠卻打趣說自己像個跟班。
陸晚舟見狀,一把將我拽到邊緣,將最中心的位置讓給了他。
鎂光燈亮起,她和他默契得宛如一對璧人。
選片時,她甚至指著那張三人合照,要求放大做成婚禮擺在門口的迎賓畫。
我紅著眼質問她,憑什麼我們結婚的照片,C位要留給別的男人?
她卻不耐煩地推開照片,斥責我大男子主義。
“要不是文遠當年把回城名額讓出來,你能進我們廠,能跟我處上對象嗎?”
“放張合照怎麼了?最後我嫁的還不是你!”
看著照片裏的我明明穿著最體麵的西裝,卻像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原來有些位置,不是站進去就算擁有。
我忽然不想再爭了。
我鬆開緊握的手,聲音出奇的平靜。
“好,就用這張吧。”
陸晚舟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快妥協。
柳文遠卻適時地咳嗽了兩聲,拉了拉她的衣角。
“晚舟,還是算了吧。南意看起來不太高興,別因為我影響你們的感情。我一個外人,不配上你們的結婚照。”
他總是這樣,把懂事和委屈拿捏得恰到好處。
陸晚舟的眉頭立刻皺緊,反手拍了拍柳文遠的手背。
“他有什麼不高興的?”
“當初要不是我爸點頭,他一個沒背景的窮學生連進廠技術科的資格都沒有。現在擺什麼譜?”
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針紮進我的耳膜。
我看著老師傅剛洗出來的那張合照。
柳文遠穿著挺括的中山裝,笑得明媚張揚。
陸晚舟微微側頭看著他,眼裏是藏不住的溫柔。
而我站在最邊緣,像個誤入片場的劣質群演。
我從兜裏掏出幾張大團結,拍在玻璃櫃台上。
“錢付清了,這張放大,其他的底片全給我包起來。”
說完,我轉身推開照相館的木門。
陸晚舟追了出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你又在鬧什麼脾氣?文遠好心來幫我們參謀,你甩臉子給誰看?”
我掙脫她的手,語氣沒有一絲起伏。
“我沒鬧,不是同意用那張合照了嗎?”
她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
“你最好是真的同意。”
柳文遠小跑著跟出來,手裏拿著兩瓶剛買的飲料。
“晚舟,南意,別吵架了。我買了飲料給你們解渴。”
他將其中一杯熱麥乳精遞給陸晚舟,另一瓶遞給我。
陸晚舟自然地接過,順手將麥乳精遞回給柳文遠。
“你胃不好,別喝涼的,這杯熱的給你。”
他一向這樣,隻是曾經這是專屬於我的東西,現在平分給了兩個人。
她轉頭看向我,將那瓶剛從冰桶裏撈出來的北冰洋汽水塞給我,語氣理所當然。
“南意,你喝這瓶冰的吧,反正你大老爺們身體好。”
我看著柳文遠手裏那杯冒著熱氣的麥乳精。
那是我平時熬夜畫圖紙最常喝的。
而她塞給我的那瓶冰鎮汽水,是我胃出血剛出院絕對碰不得的東西。
我記得她昨天還在日曆上圈出了我去醫院複查的日子。
她不是忘了,她隻是在柳文遠麵前,習慣性地犧牲我。
我沒有接那瓶汽水,徑直走向停在路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
“走吧,還要去百貨大樓取定做的戒指。”
一路上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到了百貨大樓的金櫃前,售貨員將一個紅絲絨盒子推到我們麵前。
裏麵躺著兩枚黃澄澄的金戒指。
內圈刻著我和陸晚舟名字的拚音縮寫。
這是我攢了半年的工資,又托了關係才打出來的。
代表著我對這段感情的所有期待。
陸晚舟拿起那枚男戒,眼神卻沒有落在我身上。
“文遠,你的手跟南意差不多大,幫他試試尺寸吧。”
我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婚戒,怎麼能讓別人試戴?
柳文遠捂著嘴輕咳,眼神卻帶著挑釁。
“這不太好吧?畢竟是你們的婚戒。”
“有什麼不好的,隻是試個尺寸,南意一個大男人不會這麼小氣的。”
陸晚舟說著,直接拉過柳文遠的手,將那枚代表著我們承諾的戒指,緩緩套進了他的無名指。
尺寸竟然出奇的合適。
柳文遠舉起手,在白熾燈下欣賞著金子的光澤。
“真好看,晚舟的眼光就是好。”
我死死盯著那枚戒指,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隱隱作痛。
“摘下來。”我冷冷地開口。
柳文遠瑟縮了一下,委屈地看向陸晚舟。
他伸手去拔那枚戒指,卻卡在了指關節處。
“哎呀,好痛。”他眼眶瞬間紅了。
陸晚舟立刻緊張地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幫他調整角度。
“別硬扯,傷到骨頭怎麼辦?”
她轉頭瞪了我一眼,語氣充滿責備。
“你打戒指的時候就不會往大了打半個圈嗎?非要弄得這麼緊。”
我看著她為了另一個男人,埋怨我精心準備的婚戒。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碎。
我沒有爭吵,也沒有流淚。
隻是默默將照相館的底片收進軍挎包裏。
折騰了半個小時,戒指依然死死卡在柳文遠的手上。
陸晚舟心疼地看著他微微紅腫的手指。
“算了,今天先不摘了,等消腫了再說。”
她拉著柳文遠往外走,將我一個人留在百貨大樓。
我看著空蕩蕩的絲絨盒子,忽然覺得無比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