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試探

林青晏腦中“轟”地一聲，炸開一片空白。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同一個隻說過寥寥數語的男人，在如此狹窄的空間裏，討論這般......這般荒唐孟浪的話題。

尤其對方還是蕭景珩的親叔叔，是她名義上的長輩。

她一張臉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白，像是開了染坊，精彩紛呈。血液衝上頭頂，連帶著耳根都燒得滾燙。

她想開口辯解，說自己隻是口誤，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車廂內，雨聲淅瀝，襯得這方寸之地愈發靜謐。

蕭懷肆深邃的目光猶如一張網，將她牢牢罩住，不給她絲毫喘息和逃避的機會。他欣賞著她臉上難得的慌亂，那雙總是盛著清冷和隱忍的眸子，此刻終於有了鮮活的波瀾。

“怎麼不說話了？”他身子微微前傾，本就逼仄的空間更顯壓迫，“方才的膽子去哪兒了？”

他呼出的氣息，帶著一絲清冽的冷香，拂過林青晏的麵頰。

林青晏猛地回神，下意識向後縮了縮，後背抵上冰冷的車壁，退無可退。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垂下眼簾，聲音細若蚊蚋：“二叔說笑了，是清晏失言，還望二叔恕罪。”

“恕罪？”蕭懷肆輕笑一聲，那笑聲低沉磁性，卻讓林青晏心頭一緊，“我從不說笑。你若真想知道，我亦不介意向你證明。”

他的話語直白而大膽，像是一隻手，毫不客氣地撕開了她用禮教和端莊築起的層層偽裝。

林青晏的心跳得又急又亂，她知道不能再順著這個話題下去。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漂亮的杏眼直視著他，帶著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我今日在宮門口等二叔，並非為了說這些閑話。我是有事相求。”

見她終於將話題引回正軌，蕭懷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他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恢複了那副高深莫測的宰執模樣，淡淡道：“說。”

“我想與蕭景珩和離。”林青晏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說出這句話，仿佛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蕭懷肆聞言，臉上並無半分驚訝，仿佛一切盡在他意料之中。他修長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擊著，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一下一下，都敲在林青晏的心上。

“理由。”他言簡意賅。

“他心中另有他人，我不想再自欺欺人。”林青晏坦然道，“強扭的瓜不甜，與其三人痛苦，不如我一人退出。”

“哦？”蕭懷肆挑眉，“為了離開蕭家，你倒是想得通透。”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讓林青晏心中愈發沒底。她知道，求他，是她眼下唯一的出路。柳玉茹視她的嫁妝為囊中之物，絕不會輕易放她走。蕭景珩又被陸驚塵蒙蔽，指望不上。唯有眼前這個權勢滔天的男人，他一句話，便可抵過所有人的阻撓。

“求二叔成全。”林青晏俯身，鄭重地行了一禮。

蕭懷肆沒有立刻回應，車廂內再次陷入了沉默。雨點敲打著車頂，嘈雜又規律。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窗外的雨還要涼上幾分：“和離可以。”

林青晏心中一喜，猛地抬頭。

“但，”他話鋒一轉，目光如炬，牢牢鎖住她，“你不能就這麼走了。蕭家養了你三年，總要留下點什麼。”

林青晏一怔，心沉了下去：“二叔的意思是......我的嫁妝？”

那些所剩無幾的嫁妝，他也要分一杯羹嗎？

“嫁妝？”蕭懷肆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眼底滿是輕蔑，“那些俗物，我看不上。”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眼神變得幽暗而危險。

“我要你，為蕭家留下一個孩子。”

林青晏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她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二叔......你說什麼？”

“我說，”蕭懷肆一字一頓，殘忍地重複道，“你生下一個蕭家的子嗣，我便親自為你主持和離之事，保你下半生衣食無憂，無人敢擾。”

他的話語像是一道驚雷，在林青晏的腦海中炸響。

這是何等荒唐的要求！

她要與蕭景珩和離，正是因為不想再與蕭家有任何瓜葛。他卻要她生下一個孩子，用一個孩子將她與蕭家永遠捆綁在一起！

“這不可能！”林青晏想也不想便厲聲拒絕，“我絕不答應！”

“是麼？”蕭懷肆並不動怒，隻是淡淡地看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絲悲憫，“你以為你還有別的選擇？沒有我點頭，你以為你能走出蕭家大門？柳玉茹會讓你走？還是你覺得，滿京城的人會議論蕭景珩寵妾滅妻，還是會指責你這個太傅之女善妒無能，連夫君的心都留不住？”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插在她的痛處。

是啊，她沒有選擇。

孤女的身份，是皇帝的垂憐，也是旁人可以肆意拿捏的軟肋。

馬車緩緩停下，外頭傳來車夫恭敬的聲音：“相爺，侯府到了。”

蕭懷肆沒有再看她，徑自整理了一下衣袍，率先起身下了馬車。

林青晏失魂落魄地坐在車裏，直到楚兒打著傘過來扶她，她才如夢初醒。

雨已經停了，侯府門前的石獅子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威嚴。

蕭懷肆的身影已經走遠，隻留下一個清冷挺拔的背影。

“夫人，您臉色怎麼這麼差？”楚兒擔憂地問。

林青晏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家宴設在前廳，林青晏到時，所有人都已經入座。

主位上坐著的，自然是蕭懷肆。他左手邊是柳玉茹，右手邊空著一個位置，想來是給她的。而蕭景珩，就坐在柳玉茹的下首，臉色沉鬱，似乎還在為宮裏的事煩心。

林青晏一出現，所有的目光都彙集到了她身上。

柳玉茹率先發難，將筷子重重一拍：“還知道回來？跪祠堂的滋味如何？想明白自己錯在哪兒了嗎？”

林青晏走到自己的位置前，斂衽一禮，聲音平靜無波：“清晏知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