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醫院住了一晚。
第二天退燒後,導師親自來接我。
他姓周,是國家重點石窟保護工程的項目負責人,也是我研究生時期的導師。
車上,他沒有勸我什麼,隻遞來一杯溫水。
“項目一旦開始,至少三年駐地。不是坐牢,但條件會很苦。前六個月不能使用私人通訊設備,後續也隻能按規定聯係外界。”
我握著杯子,掌心終於感受到久違的溫度。
“我知道。”
“家裏那邊呢?”
我沉默了很久。
“我已經處理好了。”
其實沒有。
我隻是把自動轉賬關了,退了租住的房子,辦理了工作交接,還沒有真正和家裏說清楚。
我仍然在等他們給我打電話。
哪怕隻是一句問候。
哪怕隻是問一句,我為什麼真的走了。
可直到中秋節下午,手機依舊安靜。
我回到家取剩下的東西。
剛推開門,就聽見沈耀在客廳裏大喊。
“媽,我女朋友說別人都有中秋禮物,就她沒有。你讓姐轉兩萬塊錢給我,我給小雅買個手機。”
趙桂芳正在拆我帶回來的禮盒。
她看見我,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不滿。
“你還知道回來?魚沒買,飯沒做,倒是會在外麵享清閑。”
我沒有理她,走到沙發旁拿自己的行李。
沈耀把手機遞到我麵前。
“姐,趕緊轉錢。小雅看中一款新手機,兩萬多,我先給她買了,過幾天再還你。”
“我沒錢。”
“你怎麼可能沒錢?你辭職了?”
“沒有。”
“那你工資呢?”
“和你沒關係。”
沈耀臉色發沉。
“你是我親姐,給我兩萬怎麼了?我和小雅要是分手了,你負責啊?”
“你們分手,為什麼要我負責?”
趙桂芳立刻走過來。
“沈秋,你弟為了結婚買房,已經夠辛苦了。你作為姐姐,拿兩萬塊錢幫他穩定感情怎麼了?”
“他沒有錢談戀愛,可以先不談。”
“你怎麼這麼冷血?”
“我冷血?”
我看著桌上拆開的禮盒。
裏麵的降糖月餅被趙桂芳隨手放在狗糧袋旁邊。
“這是我給你買的月餅。”
“白色盒子看著不吉利。”
“裏麵是低糖的。”
“低糖的能好吃嗎?你明知道你爸愛吃甜的,還買這種東西。”
沈耀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皺著眉吐進垃圾桶。
“什麼破味道,連地攤貨都不如。”
我看著那半塊月餅,突然想起自己排了三個小時的隊。
那天我站在人群裏,認真挑選包裝,認真詢問糖分,認真想著他們會不會喜歡。
我以為禮物被嫌棄,我會難過。
可真正發生時,我發現自己已經沒有感覺了。
隻覺得累。
“你們不要了,就扔掉吧。”
我轉身去拿紙箱。
趙桂芳卻抓住禮盒,用力砸在地上。
“你這是什麼態度?我說你兩句還不行了?”
月餅碎了一地。
沈耀皺眉:“媽,別摔啊,太浪費了。”
“你不是嫌難吃嗎?”
“難吃也能賣廢品啊。”
我看著這對母子,忽然笑出了聲。
趙桂芳愣住。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配不上你的好東西?”
“不是。”
“那你笑什麼?”
我抬起頭。
“我笑我自己。”
“我笑我明明知道你們不會珍惜,還是會花時間給你們買東西。”
“我笑我總覺得隻要我再懂事一點,再努力一點,你們就會把我當成家人。”
客廳裏安靜下來。
沈大強從臥室出來,拄著拐杖,臉色陰沉。
“說夠沒有?”
“你弟要錢,你給不給?”
“不給。”
“那你還回來幹什麼?”
“拿走我的東西。”
“這裏是你家!你的東西就是家裏的東西!”
“那我的工資是不是也是家裏的?”
“當然。”
“那你們的房子是不是也該分我一間?”
沈大強被問得一滯。
我繼續說:
“既然所有東西都是家裏的,那你們為什麼能把我的房間給沈耀,為什麼能把我的書扔掉,為什麼連一個杯子都不願意給我留?”
“因為你是姐姐!”
“姐姐不是傭人。”
“你再說一遍!”
沈大強抬手就要打我。
我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以前我會害怕,會道歉,會先說“爸你別生氣”。
但那天,我看著他的手,第一次沒有躲。
“你打吧。”
沈大強的臉色變了。
“你以為我不敢?”
“你打完,我就去派出所備案。”
趙桂芳連忙攔住他。
“行了!大過節的,別鬧得太難看。”
她轉頭看我,語氣又軟下來。
“秋秋,媽知道你心裏有氣。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弟以後出息了,肯定會報答你。”
我望著她。
“你也知道我心裏有氣?”
“當然知道,你從小就愛鑽牛角尖。”
“我隻是想要一個杯子。”
趙桂芳沒有聽懂。
“什麼?”
“小時候我生病,你讓我用弟弟用過的缺口碗喝水。我那時候想,家裏可能隻是暫時困難。”
“後來我考上大學,你說錢要留給弟弟。我想,弟弟還小。”
“後來我工作了,你們把我的工資卡拿走。我想,爸媽年紀大了。”
“現在我回來,連一個杯子都沒有。”
我指向茶幾。
“可太子有。”
趙桂芳皺眉。
“你怎麼還在計較這個?”
“因為我終於明白了。”
我把行李箱合上。
“不是你們忘了給我買杯子。”
“是你們根本沒把我算進這個家。”
這句話說完,我的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地掉下來。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們擦眼淚。
我不想在他們麵前哭。
可這一次,不是因為舍不得。
是因為我終於承認,自己等不到他們的愛了。
沈耀看著我,語氣竟然有些慌。
“姐,你別這樣。就兩萬塊錢,你至於嗎?”
我轉身看他。
“我不給。”
“你以後會後悔的。”
“我已經後悔很多年了。”
我拿出手機,當著他們的麵把沈耀的微信刪除。
他的手機立刻響了一聲。
【沈秋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她的朋友。】
沈耀愣住了。
趙桂芳也慌了。
“你把你弟刪了?”
“嗯。”
“你連親弟弟都不要了?”
“他不是一直說我隻是姐姐嗎?”
我拎起行李箱,走向門口。
趙桂芳追上來,抓住我的袖子。
“你到底要去哪?”
我看著她淚光閃爍的眼睛,心裏竟然有一瞬間的期待。
我等著她說:“別走。”
可她下一句話是:
“你下個月的生活費不能斷。”
那點期待頃刻間碎了。
我輕輕抽回自己的袖子。
“放心。”
“從今天開始,不隻是下個月。”
“以後都不會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