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節回老家,我進門倒水喝。
茶幾上整整齊齊擺著四個新買的陶瓷杯。
爸爸的,媽媽的,弟弟的,還有給弟弟那隻寵物狗接純淨水的。
唯獨沒有我的。
我幹著嗓子,騙自己他們隻是買少了。
我看著垃圾桶裏我以前用的舊玻璃杯:“我的杯子怎麼扔了?”
媽媽翻了個白眼。
“你一年到頭也不著家,你那個舊玻璃杯落灰了,我大掃除順手扔了,你先忍忍吧。”
可是弟弟初中用破的那個漏水保溫壺,還被當成寶貝一樣擺在展示櫃裏。
下午,我自己花四十八塊錢去樓下小賣部買了個新杯子,放在茶幾上。
可到了晚上我要吃感冒藥時,卻發現爸爸正捧著它,往裏麵撣煙灰。
我看著飄著煙頭的渾水,眼眶通紅:“那是我的新杯子。”
爸爸動作一頓,隨即不耐煩地推回來。
“桌子上沒煙灰缸,我借用一下怎麼了?你用水洗兩遍照樣能喝。”
弟弟在旁邊打遊戲:“姐,大中秋的你別又擺個臭臉,一家人計較什麼。”
也對,外人來做客,連喝口水都要看主人臉色。
這杯水我不喝了,這個家我也不要了。
......
“姐,大中秋的,你又擺什麼臉色?”
沈耀頭也沒抬,遊戲裏的擊殺音效響了一聲,他興奮地拍了下桌子。
“漂亮!這局贏了!”
我站在茶幾旁,盯著那隻被爸爸捧在手裏的杯子。
杯子是我剛買回來的。
白色陶瓷,杯壁上畫著一枝很淡的桂花。
我原本想著,家裏沒有我的杯子,那就自己買一個。
總不能回趟家,連一口水都喝不上。
可現在,杯子裏飄著幾截煙頭和一層灰黑色的煙油。
沈大強夾著煙,皺眉看我。
“看什麼看?桌上沒有煙灰缸,借你的杯子用一下怎麼了?”
“我剛買的。”
“知道,四十八塊錢嘛。”
他把杯子推到我麵前,語氣不耐煩。
“洗兩遍不就行了?你現在上班賺幾個錢,怎麼越活越矯情?”
趙桂芳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
她先用牙簽紮起一塊哈密瓜,送到沈耀嘴邊。
沈耀張嘴吃了,含糊地說:“姐,你一年到頭也不著家,買什麼杯子?放在這裏也是落灰。”
“我上次回來,是半年前。”
我忍不住開口。
趙桂芳瞪了我一眼。
“半年和一年有什麼區別?你在博物館上班,忙得連爸媽都不要了。”
我低頭看著杯子裏的煙灰水。
鼻腔裏全是煙味,胃裏一陣翻湧。
我本來準備了三份禮物。
給爸爸的護腰,給媽媽的降糖月餅,還有給沈耀買的機械鍵盤。
此刻,那些東西都放在玄關的行李箱裏。
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們連一個幹淨的杯子都不願意給我留,我卻還在認真考慮每個人缺什麼。
“我的房間呢?”
我問。
趙桂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耀耀現在要準備考公,當然得有個安靜的房間。”
“你以前那些東西,我都收起來了。”
“收在哪裏?”
“走廊角落的箱子裏。”
我快步走到走廊盡頭。
那扇曾經屬於我的門已經換了電子鎖。
沈耀從裏麵探出頭,滿臉不高興。
“姐,你別進去,裏麵剛布置好。”
我看著門縫裏閃爍的燈帶。
三塊顯示器,一張電競桌,還有一把比沙發貴得多的電競椅。
我的床、書桌和衣櫃全都不見了。
牆角堆著幾個紙箱,箱蓋沒有合嚴。
我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日記本。
它被壓在最下麵,封麵上沾著灰,旁邊還有幾道狗爪印。
“我的書呢?”
我走過去,把箱子拖出來。
趙桂芳跟在後麵,語氣理所當然。
“你那些書都多少年了?耀耀要用房間,我就給你清出來了。”
“那幾本是絕版教材。”
“絕版又怎麼樣?你現在不是照樣工作?”
“還有我的照片和證件。”
“都在箱子裏,少不了你的。”
我翻出一本專業資料,書頁邊角已經被踩皺。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把書放地上,讓狗踩?”
趙桂芳不以為意。
“它又不是故意的。再說了,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你現在年紀也不小了,早點找個人嫁了才是正事。”
沈耀靠在門邊笑。
“姐,你別這麼小氣。我就借幾年,等我考上公務員,肯定把房間還給你。”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上次?”
“你高三那年,說隻借書桌寫作業。”
沈耀的笑僵了一下。
我記得很清楚。
那年他把我的書桌搬進自己的房間,說隻用一個月。後來他嫌麻煩,直接把自己的東西全搬了進去。
我去找爸媽,他們隻說:“你是姐姐,讓讓弟弟怎麼了?”
這一讓,就是七年。
趙桂芳不耐煩地打斷我。
“行了,回來就找事。晚上你睡沙發,別占耀耀的床。”
我愣住了。
“我睡沙發?”
“你一年才回來幾次,鋪個毯子不就行了?”
“那你們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
“告訴你幹什麼?難道還能為了你把耀耀趕出去?”
沈大強坐在客廳裏,打開電視,調得很大聲。
“你要是不願意睡,就回你自己住的地方。沒人求你回來。”
聽到這句話,我咬住嘴唇,努力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以為自己隻是想回家吃頓飯。
我以為他們再怎麼偏心,也總會給我留一個位置。
可原來不是。
這個家不是沒有我的房間。
是他們從來沒想過,我還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