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芙兒不喜謝將軍,與姐姐換也是一樣的。”
長姐出聲替我解圍,眼神關切。
我剛要一同拒絕。
未來得及開口,便聽見室內三人齊聲製止道:
“不可!”
謝凜川上前,跪在了父親麵前:
“凜川自知配不上大小姐,此生有二小姐相伴,凜川足矣。”
我愣住。
父親和溫懷瑜製止無可厚非,可謝凜川為何會拒絕?
上一世,他得知要娶我時,第一句話就是向父親爭取:
“凜川雖不能留京,但會用命護著大小姐。”
“京中夫人們有的,絕不會讓大小姐短一分。”
被父親拒絕後,他才改口道:
“大小姐和二小姐都是薛家女,能娶到二小姐也是極好的。”
可惜我那時癡傻,聽不出他話語裏的落寞。
他分明不想娶我,如今為何要阻我拒婚?
重來一世,腦子亦清明幾分。
謝凜川也回來了。
上一世,他同我說的話如在耳畔。
“幸而嫁我的是你,不是你長姐。”
那時我隻當是他喜愛我的感慨,如今想來並不是的。
他是慶幸被邊境風沙折磨的是我,不是長姐。
所以如今重來,他寧願再次斷了與長姐的緣分。
他也不願讓長姐吃苦。
隻是,他明知道我會死,卻依舊為我選了同樣的結局。
父親斥責長姐:
“胡鬧!你妹妹是為父嬌寵著長大,如何吃得了做狀元夫人的苦?”
“我答應過你嫡母,要為芙兒爭一個好姻緣,護她一生順遂!”
可上一世,我死時不過雙十。
長姐眼眶泛紅,欲言又止。
卻到底低下了頭。
我知道長姐或許是想護著我,隻是她從不敢違抗父親。
我該怨,該恨的是欺我,騙我之人。
絕非與我一般無可奈何的長姐。
我抬起頭,看向父親。
未免生出事端,我如癡傻時一般麵露嗔態:
“父親已經偏心芙兒太多了,芙兒不能在婚事上也委屈了長姐。”
“換夫婿也不必了,他們二人,芙兒一個都不喜歡。”
“若父親當真疼我,便不要將我嫁出去。”
話落,滿室寂靜。
不等任何人開口,我轉身便走。
身後傳來父親的怒斥:
“孽女!為父一番苦心皆是為你!”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哪怕你怨恨為父,也由不得你不願!”
我盡數拋之腦後。
未曾想,謝凜川追了出來,將我攔在廊下。
語氣急切:
“芙......二小姐,你為何不願嫁我?”
我避開他的觸碰,掩去眼底的厭惡,語氣如常:
“因為芙兒已經有未婚夫了。”
謝凜川麵色一僵,隻片刻,恢複如常。
他輕扯嘴角:“二小姐倒真是小孩子心性,怕是連未婚夫是什麼都不知道就敢胡言。”
前世,我的確不懂。
也得益於多活一世,叫我沒有像前世一樣癡傻。
“二小姐,恕謝某直言,你並非如你長姐一般是京中貴女。”
“若真嫁了旁人,少不了受人冷眼。”
“而謝某常年駐守邊關,不需要禮儀規矩。”
“二小姐與謝某這樣的粗人才是最合適的。”
我掐緊了掌心。
若非死過一回,恐怕真會覺得他是真心為我考慮。
如今隻覺惡心。
字字句句,都是貶低,是為了將我往死路上逼。
隻是他不知道,未婚夫並非癡言。
外祖父曾在井靈老家給我訂過一門娃娃親。
不日,就會有一艘去往井靈的船。
我未曾與他糾纏下去。
徑直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回到房中,我提起畫筆。
青月在我耳邊唉聲歎氣:
“小姐果真什麼都不懂,這種時候了還有心思。”
從前我總被束在府中,成婚後又被束在後宅。
無所事事時,我便愛作畫。
隻不過從前是畫父親,畫謝凜川,而今是畫自己。
“幸好小姐今日拒了謝將軍,邊關的風沙哪是小姐能抗住的?”
“同樣是女兒,真不知老爺的心怎就生的這樣偏。”
“若夫人在天有靈,該有多難過......”
她以為我聽不懂,說起來肆無忌憚。
我作畫的手頓住。
是啊,其實臨死前我也想過。
為何同樣是女兒,父親卻要那樣哄騙我呢?
而今隱隱明白過來。
我與長姐並非一母同胞。
年少時,母親對父親一見傾心,非父親不嫁。
父親為借外祖家的力,答應了迎娶母親。
婚後,父親待母親形同陌路。
母親懷胎八月時,才知道父親早已經有了結發妻子和女兒。
那女子因知曉父親另娶,自縊於家中。
父親便恨上了母親。
幼時,他隻肯抱長姐,卻連對我笑一笑都不願。
直到那年遇到山匪,我被磕傻了腦袋。
母親為他擋刀而死,臨死前求他日後要好好待我。
父親落下淚來,點頭應了下來。
也是從那之後,父親最常對我說:為了我如何如何委屈了長姐......
可當真是委屈嗎?
長姐的夫子是曾入過太學的太傅。
素來桀驁的父親為請他連續登了三個月的門。
長姐出席各種宴請,早已名揚上京。
她是京中無數貴女的典範。
長姐身上的素緞,後來我才知那是流光錦。
價萬金,謝凜川挑下敵軍將領人頭才得一匹的賞賜......
父親記著母親為她而死,未曾虧待我。
卻終究還是恨母親。
他不曾真心愛過母親,也不曾真心愛過我。
所幸,井靈有真心愛我的外祖父。
我已經不需要這樣虛偽的父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