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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飄在半空，目光落在幾十年前簡陋的農家小院裏。

外公外婆還正值壯年，小小的媽媽紮著粗粗的麻花辮，安安靜靜地站在外婆身側。

院子裏，外公來回搓著手叮囑：“等下咱們進城走親戚吃席，隔壁家有輛麵包車，我過去問問，能不能順路捎咱們一段。”

外婆輕輕握緊媽媽的小手。

“有車我們小雅就不用遭罪了，這大夏天的擠公交，一路暴曬太熬人。”

外公快步走到隔壁門前，堆著滿臉笑意開口：“大兄弟，等進城吃飯，順路捎上我們仨行不行？”

鄰居隨手擺了擺手：“我家裏一堆活等著幹，不去了。”

話音剛落，鄰居家孩子蹦蹦跳跳衝出來：“爹，我東西早就收拾好了，快去鎮上吃飯！”

這話裏的心思昭然若揭，不願帶上我們。

外公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難堪地垂下頭，折返回來。

外婆重重歎了一口長氣。

“人家不願捎咱們，沒別的法子，隻能去村口等公交。”

小媽媽仰起小臉，小聲發問：“爹，我們坐不上叔叔的車了嗎？”

外公沉默著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頂：“小雅乖，叔叔家有事情，我們自己趕公交車去。”

我望著這一幕，心口湧上一陣酸澀。

腦海不受控製閃出現實裏的畫麵。

每次媽媽開車出門，隻要看見鄰裏沒有私家車的小孩，總會熱情招呼他們上車同行。

從前我隻當她天性善良心軟，此刻才真正讀懂。

一家三口擠上悶熱搖晃的公交，一路顛簸許久，總算趕到城裏吃完宴席。

正午烈日當頭，一同赴宴的遠房叔叔假意客套：“我們正好往回走，你們搭我的車吧。”

外公上前探身往車內打量一圈，座位塞得滿滿當當。

“車裏擠不下我，你們娘倆先走，我再想別的法子返程。”

外婆牽著小媽媽彎腰鑽進後座。

車主家的小孩皺著眉頭嚷嚷：“好擠啊，她們一來我都沒地方坐了。”

外婆聽到這話，立馬把媽媽抱到她腿上坐著。

明明外婆和媽媽都瘦小，後座完全坐得開。

前排兩個大人沒管教自家孩子，反倒自顧自閑談。

“家裏沒車就是麻煩，總蹭別人的車，嘴上不說，誰心裏能痛快。”

媽媽紅著眼眶，倔強地小聲開口：“我以後一定會買一輛屬於自己的車。”

副駕的女人聞言隻淡淡扯了扯嘴角，露出幾分不以為然的笑意。

外婆慌忙伸手拉住小媽媽，示意她別多言。

我看得真切，媽媽眼眶裏的淚水已經快要兜不住。

行駛半路車子停下加油，外婆主動掏出錢結清油費。

可即便我們主動分擔開銷，開車的叔叔依舊陰陽怪氣。

“要不是捎上你們母女，我們本來還能順路逛逛街。”

外婆一遍又一遍低聲賠罪：“耽誤你們行程了，實在不好意思。”

我飄在車窗外側，將媽媽的模樣盡收眼底。

她緊緊抿住下唇，小手死死攥著外婆的衣角，全程一言不發。

車子開到村裏，外婆牽著媽媽下車，兩人在路邊苦苦等候許久，始終不見外公的身影。

直到深更半夜，外公才拖著幾乎抬不起來的雙腿，到家。

外婆慌忙快步迎上去。

“你怎麼才回來？”

外公苦笑著抹掉滿臉汗水。

“都不肯捎我，我就自己走回來了。”

那一整晚，外公腿疼得輾轉反側，後麵足足好幾天，他都下不了床。

我在媽媽狹小的房間，清楚看見她躺在床上，一字不落地聽完外公隱忍的痛呼。

積攢了一整天的委屈再也繃不住，滾燙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

我多想伸手替她拭去眼淚，可我什麼都觸碰不到，隻能默默陪著她，直到疲憊的她緩緩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