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欣妍懷孕這件事,很快在這個家裏變成了公開的秘密。
沒有人跟我正式談過。
但所有人的行為都在告訴我,你該懂事了。
向若昀的媽媽開始每天來家裏送湯,兩份,一份給花欣妍,一份放在廚房灶台上。
放在灶台上的那份沒有保溫,等我看到的時候已經涼了。
她跟花欣妍說話的時候語氣輕柔,喊她"妍妍"。
跟我說話的時候皺著眉頭,說的最多的一句是:"小寶怎麼又哭了,你不會哄嗎?"
向若昀開始早出晚歸。
回來的時候先去客房看花欣妍,再來臥室。
進臥室之後脫了外套就躺下,麵朝牆壁,不說話。
我試過跟他說話。
"若昀,小寶今天會笑了。"
"嗯。"
"醫生說他發育指標都正常。"
"嗯,那就好。"
"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他翻了個身,終於正眼看了我一下。
"雲禾,我知道你最近情緒不太好,但你別疑神疑鬼的,欣妍來幫忙是好意,她一個人也不容易。"
我沒接話。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動作輕柔。
"等忙過這陣子,我帶你和小寶去海邊。你以前不是總想去嗎?"
以前。
以前他答應帶我去看極光,後來取消了。
以前他答應帶我去吃那家預約了三個月的懷石料理,後來也取消了。
每次取消的原因都不同,但每次取消的那個晚上,花欣妍的朋友圈都會更新一張模糊的夜景照。
定位不明,但濾鏡是向若昀手機裏才有的那一款。
"好。"我冷笑一聲。
他鬆了口氣,翻回去繼續麵朝牆壁。
呼吸很快變得均勻。
我等他徹底睡著,下床去了書房。
打開電腦,把這幾周收集的所有證據整理了一遍。
酒店的消費記錄,兩個人的微信聊天截圖。
花欣妍發給向若昀的孕檢報告照片,還有他們討論假死計劃的語音轉文字。
林清玥幫我做了一個加密的雲盤,所有東西都傳了上去。
她說,隻要時機到了,這些東西足夠讓向若昀淨身出戶。
但我不要他淨身出戶,因為他一定會鬧。
我隻要帶著小寶消失。
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我手一抖,差點打翻水杯。
是花欣妍。
她穿著睡裙站在門口,一隻手搭在小腹上,另一隻手拿著杯牛奶。
"睡不著?"
"嗯。"
她走進來,把牛奶放在我麵前。
"熱的,喝了好睡。"
然後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電腦屏幕。
我已經切到了一個育兒論壇的頁麵。
她笑了笑,靠在書桌邊。
"雲禾,我想跟你說句心裏話。"
"你說。"
"我知道你心裏恨我,"她低下頭,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但我真的沒想過要傷害你。"
"有些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我控製不了。"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我。
"你信不信,在你和若昀之間,我最在意的人是你。"
"當年你幫我搬家,幫我換鎖,幫我罵走那個渣男,那些事我一輩子都記得。"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發顫,眼眶紅了。
如果我不知道那些聊天記錄,我大概真的會信。
可她在微信裏跟向若昀說的是:她當年幫我,不過是在積攢道德籌碼,好讓自己站在製高點上俯視我。
花欣妍的前男友跟她說的也是這句話。
那個男人叫什麼來著,我記得花欣妍以前說過,他姓陳,在一家廣告公司當總監。
兩年前他們分手,花欣妍說是因為他出軌。
但我後來從花欣妍的同事嘴裏聽到了另一個版本。
陳總監跟花欣妍說,你那個好閨蜜背後捅了你一刀,你的晉升名額被她頂掉了。
這件事我從來沒問過花欣妍。
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有什麼晉升名額,我們甚至不在同一家公司。
"欣妍,"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溫的,加了蜂蜜,"我不恨你。"
她眨了眨眼。
"真的?"
"真的。"
我對她笑了一下。
"你早點睡,對孩子不好。"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雲禾,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很多?"
"產後都這樣。"
"那你多吃點,別餓著自己。"
她關上門走了。
我等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重新打開電腦,切回加密雲盤的頁麵。
林清玥發來一條新消息:
機票訂好了,下周三,深夜的紅眼航班。
那邊的房子也幫你看好了,押一付三,我先墊著。
我詢問:戶口呢?
她秒回:小寶的隨你遷,我托人加急辦的。最遲後天。
我刪掉對話記錄,清空回收站。
關上電腦。
客廳的落地鐘敲了三下。
整棟房子安靜得像一座墳。
我回到臥室,向若昀還維持著麵朝牆壁的姿勢,睡得很沉。
我彎腰看了看嬰兒床裏的小寶。
他睡得也沉,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臉,很軟,很暖。
然後開始默默收拾東西。
不能帶行李箱,太顯眼。
一個媽咪包,裝幾件小寶的換洗衣服、奶粉、尿不濕。
一個帆布袋,裝我的身份證、銀行卡、手機。
存款是我婚前攢下來的,這些年做自由翻譯賺的錢。
我是在福利院長大的,十八歲出來,靠獎學金念完的大學。
花欣妍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
曾經是。
周三淩晨兩點。
向若昀的手機響了一下,是他設的鬧鐘。
每天淩晨兩點,他會起來給花欣妍倒一杯溫水放在客房門口。
他以為我不知道。
他起身的時候我閉著眼睛,等他出了臥室,我輕手輕腳地把小寶從嬰兒床裏抱起來。
小寶迷迷糊糊睜了一下眼,又閉上了。
媽咪包、帆布袋,都提前放在了玄關的鞋櫃後麵。
我穿上外套,蹲下來係鞋帶。
手在抖。
向若昀的腳步聲從客房那邊傳回來了。
我站起來,拉開門。
十一月的夜風灌進來,冷得刺骨。
我往前走了一步。
身後的門帶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哢噠。
樓下出租車已經等著了。
林清玥安排的,司機是她的一個親戚,不會多問。
我上了車,把小寶裹緊了。
車子啟動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亮著一盞燈的房子。
客房的燈。
花欣妍還沒睡。
也許她在跟向若昀聊他們的假死計劃。
也許她在跟他說,再忍幾個月,等一切安排好了,我們就自由了。
可她不知道,先走的人是我。
"去機場。"
我對司機說。
後視鏡裏,那盞燈越來越小,最後被夜色吞沒。
小寶在我懷裏輕輕動了一下。
我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
"小寶,我們走了,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