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盡調第一天,林薇親自到公司樓下接我。
她穿著剪裁利落的西裝,妝容精致,隻是眼下的疲憊遮不住。
看見我時,她先露出笑,
“青槐,好久不見,你變化真大。”
我把工牌遞給前台登記,語氣公事公辦,
“林總,今天我們看財務、合同、人事和曆輪融資文件。”
她的笑僵了一下。
“這麼急?”
助理打開電腦,語速很快。
“貴司賬上現金隻夠撐3周,拖一天,估值就低一天。”
林薇的副總臉色難看。
林薇抬手壓住他,仍舊對我溫和。
“配合,當然配合。”
她把我們帶進會議室。
資料箱一摞摞搬進來,我親手翻開第一份融資路演材料。
創始人簡介頁上寫著:“林薇,北京重點高校公費研究生,曾獲國家級科研項目推薦資格。”
我盯著那行字,輕輕笑了一下。
她一直在用它。
十年前,她從我手裏搶走名額。
十年後,她把它變成商業信用,寫進每一輪融資材料裏。
我抬頭。
“林總,這段履曆需要提供原始證明。”
她端咖啡的手頓住。
“學曆證明應該在人事那裏。”她顯然在裝糊塗。
“不是學曆,”我把材料推近一些,“是公費推薦資格及科研項目證明。”
林薇的副總皺眉,
“晏總,這和收購有關嗎?”
我把材料翻到投資人承諾函,
“有關。你們對投資人披露的創始人優勢,是估值依據之一。”
“如果存在不實陳述,可能影響交易定價和責任承擔。”
會議室裏沒人再出聲。
林薇終於放下咖啡,低聲開口,
“青槐,過去的學校材料,我可能找不到了。”
我把一份清單推過去。
“找不到,就出具說明。”
她看著清單,指節慢慢收緊。
下午,我們查到第一處異常。
林薇公司有一家長期供應商,法人姓周。
助理把工商信息遞給我時,表情微妙,
“周臨,大學時的學生會主席。”
我掃過合同。
這家公司報價長期高於市場價20%,卻拿走林薇公司近半數采購訂單。
更巧的是,每次融資到賬後,一個月內都會向周臨公司支付大額預付款。
林薇解釋得很快,
“老同學合作,信任成本低。”
我敲了敲桌麵。
“信任不是內控豁免。”
她臉色更白。
晚上7點,盡調結束。
林薇把我單獨留在會議室。
玻璃外員工陸續離開,她站在燈下,疲憊終於壓垮了肩膀,
“青槐,我們能不能別把事情做絕?”
我合上電腦。
“哪件事?”
她抿唇。
“當年的事,我承認對你不公平,可那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這句話讓我等了十年。
可她說出口時,不是道歉,是求我別追。
我從包裏拿出那張泛黃的公示名單,放在桌上。
我從文件袋裏抽出那張泛黃的公示名單——這十年我走到哪兒帶到哪兒——放在桌上。
紙麵已經起皺,林薇的名字仍舊刺眼。
她瞳孔縮了一下,“你還留著?”
我平靜地看著她,“每天都看。”
林薇深吸一口氣,聲音發顫,“我那時候也隻是聽家裏安排。”
“青槐,你已經走到今天了,何必揪著過去不放?”
我把錄音筆放在桌角。
“因為你的今天,也還在吃那件事的紅利。”
她像被戳中痛處,語氣急了。
“可你要是真把這些都寫進盡調報告,我公司就完了,幾百個員工怎麼辦?”
我看著她,“員工不是你違規披露的擋箭牌。”
她終於卸下偽裝,眼裏有了恨意,“晏青槐,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衝我來的?”
我沒有否認,“我是衝真相來的。”
她扶著桌沿,聲音低下去,“我們,好歹是同學。”
我沒給她說完的機會,“當年的事,你以為我會忘嗎?”
她臉色瞬間慘白。
我端起咖啡,輕聲開口,“這次,換你來求我。一字一句地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