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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4

第二日一早,天還沒亮碧桃就把我喊起來了。新媳婦進門頭一天要敬茶,這是規矩。

我換上大紅色織金褙子,頭發盤成圓髻,插了那套赤金頭麵裏的兩支簪。

翡翠鐲子也戴上了,碧綠的一對,襯得手腕白膩。

碧桃對著我左看右看,眼眶又紅了:“姑娘真好看。”

我被她逗笑了:“哭什麼,又不是不回來。”

“我就是......高興。”

我知道她高興什麼。

上輩子我出嫁時穿的嫁衣都是舊的,蘇婉寧穿的是新裁的蜀錦嫁衣,

我穿的是林氏從庫房裏翻出來的舊料子做的。繡工粗糙,領口還歪了。碧桃當時哭了一整天。

這輩子嫁衣是我自己盯著做的,挑了最好的雲錦,繡了整整兩個月。

鳳冠也是我自己挑的,赤金的,比林氏給蘇婉寧備的那頂還重二兩。

不是我爭這二兩金子。是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收拾妥當,碧桃引著我去正院。侯府的正院叫榮慶堂,趙氏住在那裏。

裴敬的父親裴侯爺早年戰死沙場,趙氏守寡多年,一個人撐著侯府的門麵。

上輩子我走進榮慶堂時,進門就給趙氏磕了三個響頭,趙氏端坐不動,

受完禮才不鹹不淡地說了句“起來吧”。

那天的敬茶,趙氏隻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我後來才知道,周嬤嬤回去跟她說了我的嫁妝寒酸,她覺得蘇家不重視這門親事,連帶著也看輕了我。

今天不一樣。

我帶著碧桃走進榮慶堂時,正房裏已經坐滿了人。

裴家三房的人都在,大伯母、三嬸、幾位堂嫂堂妹,烏泱泱坐了一屋子。

趙氏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穿了件赭紅色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看著體麵莊重。

她今年四十八,守寡二十年,把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是個厲害角色。

周嬤嬤站在她身後,彎腰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

趙氏抬眼看我。

那一眼從上到下,從鳳冠看到裙擺,又從裙擺看回臉上。目光不冷不熱,像是在估一件東西的成色。

我端著茶盞走到她麵前,跪下,雙手將茶舉過頭頂:“母親請用茶。”

趙氏接過茶盞,沒急著喝,先看了一眼我的手。翡翠鐲子滑到腕間,碧綠的光澤在晨光裏很紮眼。

她端詳了一瞬,低頭喝茶。

“好。”茶盞放下,她臉上多了一絲笑意,“起來吧,地上涼。”

旁邊幾位堂嫂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見了意外。

接下來是認親。

裴敬有兩位兄長,大哥裴宣是嫡長子,襲了侯位,娶的是英國公府的嫡女張氏。

三弟裴敏是庶出,娶的是五品官家的女兒李氏。

裴宣不在,帶著裴敬去謝恩了,隻有兩位嫂子在。

張氏坐在趙氏下首,手裏捧著茶,看我的眼神帶著審視。

她是英國公府嫡女,嫁進侯府就是當家少奶奶,一向眼高於頂。

上輩子她連正眼都沒給過我,偶爾說句話也是陰陽怪氣的“二弟妹真是勤儉持家”。

李氏倒是和氣,但和氣裏帶著疏離,不親近也不得罪,跟誰都那樣。

“二嫂好。”我向張氏行禮。

張氏放下茶盞,上下打量我一番,目光在那套赤金頭麵上停了一下,笑了笑:

“二弟妹這頭麵不錯,是新打的?”

“是陪嫁的。”我說。

“陪嫁的?”張氏挑了挑眉,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上輩子她聽說我陪嫁寒酸,當笑話講給英國公府的人聽。

這輩子她看見我頭上的赤金頭麵和腕上的翡翠鐲子,自然覺得意外。

意外就對了。以後有的是讓她意外的事。

認親禮行完,趙氏留我在榮慶堂用午膳。

這是給新媳婦臉麵的意思,上輩子可沒有這一出。

上輩子敬完茶趙氏就讓我回去了,連口水都沒留我喝。

午膳擺了一桌子菜。趙氏讓我坐她旁邊,這是上輩子從來沒有過的待遇。

席間趙氏問起我的嫁妝,語氣隨意得像閑聊:“聽說你陪嫁了一株紅珊瑚?”

“是。”我放下筷子,恭敬地回答,“母親喜歡的話,我回頭讓人送過去給您賞玩。”

趙氏擺擺手:“我就是問問,你留著用。那珊瑚品相好,放在新房裏也添喜氣。”

她頓了頓,又說,“你母親倒是個大方的。”

我垂下眼,嘴角微微彎了彎。

她說的母親是林氏。林氏在外頭裝作賢惠繼母,處處標榜自己待原配女兒如同己出。

這下好了,侯府真以為她給我備了兩萬兩的嫁妝,看她還怎麼圓這個謊。

午膳後回到新房,碧桃關上門就笑了:“姑娘,你是沒看見,大少奶奶今天看你的眼神都變了。”

我沒笑。

上輩子我在侯府熬了七年,最清楚一個道理:

在這個地方,你有好嫁妝,他們高看你一眼;你沒有,他們踩你一腳。

可無論高看還是踩,他們都不是真心待你。

嫁給裴敬這種人家,最重要的是丈夫的態度。

丈夫不把你當回事,你有金山銀山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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