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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天還沒亮碧桃就把我喊起來了。新媳婦進門頭一天要敬茶,這是規矩。
我換上大紅色織金褙子,頭發盤成圓髻,插了那套赤金頭麵裏的兩支簪。
翡翠鐲子也戴上了,碧綠的一對,襯得手腕白膩。
碧桃對著我左看右看,眼眶又紅了:“姑娘真好看。”
我被她逗笑了:“哭什麼,又不是不回來。”
“我就是......高興。”
我知道她高興什麼。
上輩子我出嫁時穿的嫁衣都是舊的,蘇婉寧穿的是新裁的蜀錦嫁衣,
我穿的是林氏從庫房裏翻出來的舊料子做的。繡工粗糙,領口還歪了。碧桃當時哭了一整天。
這輩子嫁衣是我自己盯著做的,挑了最好的雲錦,繡了整整兩個月。
鳳冠也是我自己挑的,赤金的,比林氏給蘇婉寧備的那頂還重二兩。
不是我爭這二兩金子。是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收拾妥當,碧桃引著我去正院。侯府的正院叫榮慶堂,趙氏住在那裏。
裴敬的父親裴侯爺早年戰死沙場,趙氏守寡多年,一個人撐著侯府的門麵。
上輩子我走進榮慶堂時,進門就給趙氏磕了三個響頭,趙氏端坐不動,
受完禮才不鹹不淡地說了句“起來吧”。
那天的敬茶,趙氏隻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我後來才知道,周嬤嬤回去跟她說了我的嫁妝寒酸,她覺得蘇家不重視這門親事,連帶著也看輕了我。
今天不一樣。
我帶著碧桃走進榮慶堂時,正房裏已經坐滿了人。
裴家三房的人都在,大伯母、三嬸、幾位堂嫂堂妹,烏泱泱坐了一屋子。
趙氏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穿了件赭紅色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看著體麵莊重。
她今年四十八,守寡二十年,把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是個厲害角色。
周嬤嬤站在她身後,彎腰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
趙氏抬眼看我。
那一眼從上到下,從鳳冠看到裙擺,又從裙擺看回臉上。目光不冷不熱,像是在估一件東西的成色。
我端著茶盞走到她麵前,跪下,雙手將茶舉過頭頂:“母親請用茶。”
趙氏接過茶盞,沒急著喝,先看了一眼我的手。翡翠鐲子滑到腕間,碧綠的光澤在晨光裏很紮眼。
她端詳了一瞬,低頭喝茶。
“好。”茶盞放下,她臉上多了一絲笑意,“起來吧,地上涼。”
旁邊幾位堂嫂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見了意外。
接下來是認親。
裴敬有兩位兄長,大哥裴宣是嫡長子,襲了侯位,娶的是英國公府的嫡女張氏。
三弟裴敏是庶出,娶的是五品官家的女兒李氏。
裴宣不在,帶著裴敬去謝恩了,隻有兩位嫂子在。
張氏坐在趙氏下首,手裏捧著茶,看我的眼神帶著審視。
她是英國公府嫡女,嫁進侯府就是當家少奶奶,一向眼高於頂。
上輩子她連正眼都沒給過我,偶爾說句話也是陰陽怪氣的“二弟妹真是勤儉持家”。
李氏倒是和氣,但和氣裏帶著疏離,不親近也不得罪,跟誰都那樣。
“二嫂好。”我向張氏行禮。
張氏放下茶盞,上下打量我一番,目光在那套赤金頭麵上停了一下,笑了笑:
“二弟妹這頭麵不錯,是新打的?”
“是陪嫁的。”我說。
“陪嫁的?”張氏挑了挑眉,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上輩子她聽說我陪嫁寒酸,當笑話講給英國公府的人聽。
這輩子她看見我頭上的赤金頭麵和腕上的翡翠鐲子,自然覺得意外。
意外就對了。以後有的是讓她意外的事。
認親禮行完,趙氏留我在榮慶堂用午膳。
這是給新媳婦臉麵的意思,上輩子可沒有這一出。
上輩子敬完茶趙氏就讓我回去了,連口水都沒留我喝。
午膳擺了一桌子菜。趙氏讓我坐她旁邊,這是上輩子從來沒有過的待遇。
席間趙氏問起我的嫁妝,語氣隨意得像閑聊:“聽說你陪嫁了一株紅珊瑚?”
“是。”我放下筷子,恭敬地回答,“母親喜歡的話,我回頭讓人送過去給您賞玩。”
趙氏擺擺手:“我就是問問,你留著用。那珊瑚品相好,放在新房裏也添喜氣。”
她頓了頓,又說,“你母親倒是個大方的。”
我垂下眼,嘴角微微彎了彎。
她說的母親是林氏。林氏在外頭裝作賢惠繼母,處處標榜自己待原配女兒如同己出。
這下好了,侯府真以為她給我備了兩萬兩的嫁妝,看她還怎麼圓這個謊。
午膳後回到新房,碧桃關上門就笑了:“姑娘,你是沒看見,大少奶奶今天看你的眼神都變了。”
我沒笑。
上輩子我在侯府熬了七年,最清楚一個道理:
在這個地方,你有好嫁妝,他們高看你一眼;你沒有,他們踩你一腳。
可無論高看還是踩,他們都不是真心待你。
嫁給裴敬這種人家,最重要的是丈夫的態度。
丈夫不把你當回事,你有金山銀山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