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短暫的死寂過後，沈秩清發出一聲極度冰冷的輕笑。

他將托盤隨手放在一旁的幾案上。

“林詩婼，我從前竟不知，你不僅手段了得，口齒也這般伶俐。”

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軀遮擋了窗外大半的晨光。

“一碗補藥，便能被你攀咬成避子湯。”

“你是不是覺得，隻要把事情鬧大，把自己擺在受害者的位置上，我就能對你生出幾分愧疚。”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眼神中充滿了理智的剖析和悲憫。

仿佛我是一個正在無理取鬧的瘋子。

“秩清哥哥，算了。”

周惢鈴適時地拉住他的衣袖，聲音哽咽。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來送藥，平白惹了姐姐不快。”

“你快別說姐姐了，若是這事傳到老夫人耳朵裏，姐姐又要受責罰了。”

她字字句句都在求情，卻把“惹事”的罪名牢牢扣在了我頭上。

沈秩清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稍緩。

“你就是太善良，才會被人這般折辱。”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我時，眼底的溫和蕩然無存。

“今日去正堂敬茶，你最好收起你那套做派。”

“若是在祖母麵前失了分寸，沈家的家規可不是擺設。”

說完，他毫不留戀地轉身，帶著周惢鈴朝門外走去。

“把那張廢紙燒了。”

他走到門檻處，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沈家沒有和離，隻有休妻。你若真想走，七出之條，你大可自己選一條犯下。”

房門被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麵的風聲。

我站在原地，感受著胃裏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痛感。

那藥極寒，正在一點點侵蝕我的身體。

但我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前世纏綿病榻三年的痛楚，遠比現在要劇烈百倍。

我走到梳妝台前，看著銅鏡中那個臉色蒼白卻眼神清明的女子。

休妻。

沈秩清是個極其重顏麵的人，他現在不休我，是因為剛成婚就休妻，會在禦史台留下苛待功臣之後的把柄。

他想逼我自己犯錯，逼我身敗名裂地被趕出去。

正合我意。

半個時辰後，我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對襟襖裙，踏入了沈家的正堂。

廳內熏著濃重的檀香，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沈老夫人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撥弄著一串紫檀佛珠。

沈秩清坐在左下首，周惢鈴竟然堂而皇之地坐在他身側的客座上。

見我進來，廳內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怎麼穿成這樣。”

老夫人眼皮未抬，渾濁的聲音裏透著濃濃的不滿。

“新婚第二日，穿得像個孀居的婦人，是想觸誰的黴頭。”

我走上前，規規矩矩地跪在蒲團上。

“孫媳身子不適，怕顏色太豔衝撞了祖母清修，故而擇了素色。”

我語氣平緩，沒有一絲波瀾。

老夫人冷哼了一聲，接過嬤嬤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

“你的身子不適，可是昨夜沒有歇息好。”

她抬起眼，目光銳利地掃過我。

“秩清是個重規矩的，你既然進了門，就得恪守婦道。”

“別以為有了那道懿旨，就能在沈家橫行霸道。”

我靜靜地聽著這番毫無緣由的敲打。

前世，我誠惶誠恐地解釋自己並無此意，換來的卻是更嚴厲的訓斥。

今天，我隻說了三個字。

“孫媳懂。”

老夫人似乎對我這般順從的態度有些意外，眉頭微微皺起。

她放下茶盞，朝身邊的嬤嬤使了個眼色。

嬤嬤立刻端著一個紅木匣子走到我麵前。

“這是沈家中饋的對牌和庫房鑰匙。”

老夫人撥弄著佛珠，語速慢條斯理。

“你年紀尚輕，又是武將門第出身，不懂這高門大戶的算計。”

“惢鈴這丫頭自幼在京中長大，行事穩重。”

“從今日起，這賬房的事，就由她先替你打理著。你在一旁跟著學學規矩。”

此話一出，正堂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讓一個未出閣的外姓女子，掌管新婚主母的中饋。

這若是傳出去，沈家就是整個京城的笑話。

但我知道，這不過是他們奪權的第一步。

前世，我為了這幾把鑰匙，據理力爭，甚至搬出了大楚律法。

結果被沈秩清指責善妒不容人，被老夫人罰跪祠堂三天三夜。

最後鑰匙還是落到了周惢鈴手裏。

“全憑祖母安排。”

我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從自己的袖口中抽出幾本厚厚的冊子，一並放在了那紅木匣子上。

“這是我帶來的嫁妝單子和城外三處莊子的地契。”

我抬起頭，目光坦然。

“既然周姑娘要曆練，不如連這些一並管了。也省得日後賬目繁雜，平白累了周姑娘。”

這一下，連沈秩清都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周惢鈴更是肉眼可見地僵住了身子。

她原本以為我會鬧，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委屈的眼淚。

卻沒想到我連底褲都一起交了出去。

“你......你說什麼。”

老夫人撥動佛珠的手停頓在半空，眼神中閃過一絲狐疑。

“怎麼，祖母覺得不夠。”

我語氣誠懇，甚至帶著幾分順從。

“若是不夠，我在江南還有幾處米鋪，也可以一並交予周姑娘打理。”

沈秩清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林詩婼，你在玩什麼花樣。”

他壓低了聲音，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當著祖母的麵，你故意把嫁妝交出來，是想暗示我們沈家貪圖你的陪嫁嗎。”

他總是這樣，無論我做什麼，他都能解讀出最惡毒的動機。

我仰起頭，看著他那張氣急敗壞的臉。

“沈大人說笑了。”

我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正堂裏所有人都聽清。

“我一個孤女，承蒙沈家不棄收留。既然人都是沈家的了，這些身外之物，自然也該由沈家支配。”

“妹妹冰雪聰明，定能將我的嫁妝打理得比原先更好。”

我轉頭看向周惢鈴。

“你說是不是，周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