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廳裏的掛鐘滴答作響,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劉梅的耐心已經徹底耗盡,她開始在客廳裏來回踱步,像一隻暴躁的困獸。
“她到底想幹什麼!她到底想幹什麼!”
她猛地停下腳步,死死盯著那扇毫無動靜的房門。
“我每天起早貪黑給她做飯,每天盯著她學習,我連打麻將的時間都省下來陪她!”
她指著自己的臉,聲音尖銳得有些變調。
“我為了誰?我還不是為了她好!為了讓她有出息!”
阮振海靠在沙發上,揉著眉心,語氣敷衍。
“是是是,你都是為了她好。孩子不懂事,你別氣壞了身子。”
“我不生氣?我能不生氣嗎!”
劉梅突然衝到電視櫃前,拉開抽屜,翻找出一本大紅色的榮譽證書。
那是上個月我在市裏舉辦的青年美術大賽上拿的一等獎。
這是我唯一一次背著他們,用攢下來的早餐錢買顏料畫的畫。
那幅畫叫《籠中鳥》。
“你看看她整天都在弄些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
劉梅把證書狠狠摔在茶幾上,封皮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畫畫?畫畫能考上好大學嗎!能像她姐一樣有出息嗎!”
她猛地轉過頭,對著緊閉的房門大喊。
“阮星遙!你是不是覺得拿了個破獎就了不起了!”
“我告訴你,這種沒用的東西,除了耽誤學習,一文不值!”
我飄在半空中,冷冷地看著她撕扯那本證書。
那是我的高光時刻。
是我在這暗無天日的生活裏,唯一一次證明自己叫阮星眠的憑證。
那天,班主任打電話來家裏報喜。
我滿心歡喜地以為,或許這一次,他們會看到我。
看到阮星眠的努力,而不是阮星遙的影子。
可是,當劉梅接完電話後,她的臉色比鍋底還要黑。
她衝進房間,一把奪過我手裏的畫筆,硬生生掰斷。
“誰讓你畫畫的!誰允許你浪費時間畫畫的!”
她把那些昂貴的顏料一支支擠在地板上,用腳狠狠碾碎。
“你姐從小就隻背英語,隻做理科卷子,她從來不弄這些玩物喪誌的東西!”
我跪在地上,試圖護住剩下的幾支畫筆。
“媽......那是我唯一的愛好......求求你別踩了......”
劉梅一腳踹在我的肩膀上,將我踢翻在地。
“愛好?你的愛好就是代替你姐好好活下去!考上好大學!”
她拿起那幅我視若珍寶的畫,當著我的麵,一點點撕成碎片。
“以後再讓我看到你碰這些垃圾,我就把你手剁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些碎紙片一點點拚起來,藏在床板下麵。
和那支屬於姐姐的鋼筆放在一起。
“撕拉——”
刺耳的撕裂聲打斷了我的回憶。
劉梅將那本鮮紅的榮譽證書撕得粉碎,洋洋灑灑地扔在房門前。
“看到了嗎!你不出來,這就是下場!”
她對著門縫惡狠狠地威脅。
“你以為考完試就解脫了?做夢!”
“我已經跟學校打過招呼了,你的誌願我替你填!全報省內的醫科大!”
“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的視線半步!”
阮振海看著滿地的碎紙,終於有些坐不住了。
“老婆,填誌願這事是不是得再商量商量?她畢竟......”
“商量什麼!”
劉梅猛地打斷他,眼神裏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星遙就是因為我們跟她商量太多,她才有機會跑的!”
“這次我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她必須留在家裏,哪兒也不準去!”
我靜靜地聽著他們的規劃。
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控製欲,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勒住我的喉嚨。
但我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因為我已經沒有喉嚨可以被勒緊了。
“叮咚——叮咚——”
突如其來的門鈴聲,打破了屋內劍拔弩張的死寂。
劉梅愣了一下,臉上的暴怒瞬間收斂了幾分。
“這麼晚了,誰啊?”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晚上九點半。
阮振海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煙灰。
“我去看看,估計是樓下老李頭來借工具的。”
他走到玄關,趴在貓眼上往外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他連呼吸都停滯了。
“怎麼了?見鬼了啊?”
劉梅不耐煩地走過去。
阮振海轉過頭,臉色慘白,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老......老婆......是......是......”
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劉梅一把推開他,自己湊到貓眼上看去。
隻看了一眼,她整個人就像失去了骨頭一樣,癱軟在門框上。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穿著米色的風衣,拉著一個銀色的行李箱。
眉眼間帶著七年的風霜,卻依然能看出曾經的驕傲。
那是他們日思夜想、用盡一切手段試圖複製的完美幻影。
是七年未歸的,阮星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