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如雪回來的第一個晚上,洛嚴在客廳看了很久的電視。
我能聽到聲音從門縫底下滲進來,新聞頻道,主持人字正腔圓地播報著什麼城市規劃。
十一點半,電視關了。
腳步聲經過我的房門,沒有停,繼續往走廊盡頭去了。
那是客房,現在是宋如雪的房間。
門開了,又關了。
我盯著天花板,數著秒針走過的格子。
然後我聽見了。
很輕的聲音,隔著一堵牆,像是有人在低語。
"快被她逼瘋了,你知道嗎?"
洛嚴的聲音悶悶的,像把臉埋在了什麼地方。
"別這樣說,她也是因為......"
宋如雪的聲音更輕,斷斷續續的。
"她永遠是那副樣子,一副死魚樣,永遠像個怨婦。"
"我跟她說話她不回,不說話她就割腕,我到底該拿她怎麼辦?"
宋如雪沒回答。
沉默了幾秒,我聽到布料摩擦的聲音,然後是細碎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我把臉轉向牆壁那一側,閉上眼。
沒有哭,也沒有動。
這是第一個晚上。
第二個晚上,第三個晚上,第四個晚上。
每天如此。
白天洛嚴會準時回家吃飯,偶爾問我一句"今天感覺怎麼樣"。
語氣溫和得體,像在完成什麼固定的流程。
宋如雪在我麵前表現得無可挑剔。
做飯、喂藥、幫我翻身、推我在陽台上曬太陽。
可一到夜裏,他們就像變了兩個人。
第五天晚上,我聽到宋如雪說:
"洛嚴,我想了很久......我們不去海島了。"
我屏住呼吸。
"什麼意思?"他的聲音警覺起來。
"就是......不用了。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
"我能每天見到你,也能照顧她,這樣就行了。"
沉默。
然後洛嚴歎了口氣,聲音很低:"可是這樣太委屈你了。"
"不委屈。"
"明明我們才是真心相愛的,為什麼要一直這樣見不得光?"
他的語氣裏有壓抑的憤怒。
"她用一條命綁著我,用恩情綁著你。"
"如雪,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委屈的樣子我有多心疼?"
"別說了......"宋如雪的聲音帶了哭腔。
"你太善良了,"洛嚴氣憤。
"她利用你的善良,利用你的愧疚。"
"就因為她當初救了你,就要你一輩子償還嗎?這不是挾恩圖報是什麼?"
"可她真的是為了救我才癱瘓的......我欠她的。"
"所以你就要一輩子活在她陰影下?如雪,我做不到看你這樣。"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宋如雪小聲說:
"那......我們至少不要傷害她了。不去海島,不做那些計劃了,好不好?"
洛嚴沒有立刻答應。
過了很久,他才悶聲說了句:"好。"
我躺在黑暗裏,眼淚無聲地滾進枕頭。
不是因為恐懼,他們不殺我了,我應該慶幸。
是因為他說的每一個字,都那麼真誠。
他是真的覺得我在挾恩圖報。
他是真的心疼宋如雪。
而我曾經,也是他那麼真誠地對待過的人。
我想起我們結婚那天,他說安靜你放心,這輩子我隻會對你好。
想起我出事後第一個月,他徹夜不睡地守在我床前,給我擦身、翻身、按摩萎縮的肌肉。
什麼時候變的呢?
也許是宋如雪來了之後。
也許更早。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已經決定了。
不再哭,不再割腕,不再死。
我要活著離開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