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厲衡舟,你那張邀請函能不能借我看看?"
小秦追上來的時候,我正在劇場通道裏檢查備用電路板。她氣喘籲籲,手裏拿著一張新的黑色請柬。
"沈老師讓我換一下,你原來那張座位有點問題,柱子擋視線,她給你調到中區了。"
我接過來翻開,十二排三十號。
比最後一排好了太多,但依然在整個劇場視線最複雜的區域,周圍全是讚助商公司的中層員工。
"為什麼換?"
小秦搓了搓手:"沈老師說怕你看不清楚演出效果,回頭提修改意見不方便。"
提修改意見。
大秀在今晚,還有什麼意見可提?除非她篤定明天之後還會有下一場,還需要我繼續替她修改機關。
這張邀請函不是體貼,是讓我坐在一個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位置。
安安靜靜看完她的求婚,然後繼續回到道具間做她下一個十年的影子。
"告訴她,我收到了。"
小秦點點頭跑走了。
劇場裏工作人員來來往往,所有人都在為今晚的演出做最後準備。
燈光組在調角度,音效組在對節奏,隻有我一個人蹲在走廊拐角的配電箱前,像一個不存在的人。
下午四點,我完成了所有備用電路的最終檢測。
這是我作為這場大秀機關師的最後一項工作,確保每一個應急係統正常運轉,確保即使主係統出現故障,水晶宮依然能在沈夜瀾的操控下完美運行。
我關上配電箱的蓋子,起身時餘光掃到走廊盡頭。
沈夜瀾和喬允珩並肩站在後台入口,她側身擋住走廊這一側的視線,仰頭對他說著什麼。
喬允珩低聲笑著,伸手輕輕攬了一下她的肩膀。
那個動作太親昵了。
不是明星和魔術師之間客氣的社交距離,是兩個人已經熟稔到肌膚相貼的自然。
沈夜瀾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手指在他鎖骨處停了兩秒。
她對我做過同樣的動作。
同一隻手,同樣的停頓時長。
我沒有走過去。
轉身時手機震動,沈夜瀾的消息:"檢查完了?今晚好好坐觀眾席享受,不用操心後台的事。"
我盯著那個"不用操心",忽然覺得荒唐。
十年裏,她每一場演出出事,第一個打電話的對象是我。
三年前她在亞洲巡回的開幕夜突發舞台短路,我淩晨三點飛過去,四十八小時沒合眼重新布線。
她在慶功宴上舉杯敬所有人,唯獨不敬我,因為我不能出現在慶功宴。
不能出現,因為她說"魔術師需要神秘"。
晚上七點,劇場開始入場。
我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深色外套,混在觀眾裏走進十二排。
鄰座是一個讚助商公司的行政,他看了一眼我的工作牌收了起來,沒什麼興趣跟我搭話。
燈光暗下去的瞬間,全場屏息。
沈夜瀾從舞台中央的黑暗中走出來,追光打在她身上,黑色長裙剪裁完美。她張開雙臂,掌聲雷動。
她站在萬眾矚目的中心,而我坐在第十二排第三十號的暗處。
演出一環接一環進行,每一個讓觀眾驚呼的機關,我都能精確說出內部結構和運行原理。
消失術的鏡麵角度是我算的。
懸浮術的鋼絲走位是我定的。
瞬移術的暗門軌道是我刻的。
三千個觀眾在尖叫,沒有一個人知道台上那些不可思議的奇跡來自台下第十二排的男人。
兩個小時後,演出進入最終環節。
舞台燈光全部熄滅,黑暗中隻有沈夜瀾的聲音回蕩在劇場上空。
"今晚的最後一個奇跡,我要獻給一個特別的人。"
全場安靜了三秒,然後水晶宮從舞台正中央緩緩升起。
一千朵機械玫瑰在燈光下同時綻放,花瓣上的LED燈依次亮起,拚出那行我設計了七年的字。
"十年有你,餘生都是你。"
觀眾席爆發出尖叫和掌聲。
喬允珩從側幕走上台,黑色禮服在燈光中顯得修長挺拔。他微微側頭,眼角閃爍著光。
沈夜瀾單膝跪下,從玫瑰花芯中取出戒指。
"允珩,跟我在一起好嗎?"
全場的尖叫震耳欲聾。
我坐在第十二排第三十號,看著那枚從我設計的機關中升起的戒指。
花芯的彈簧力度是我調試的,戒指托盤的角度是我計算的,連那束打在戒指上的聚光燈位置都是我定的。
為的,是讓鑽石折射出最漂亮的火彩。
喬允珩點了頭,全場站起來鼓掌。
我也站了起來。
不是為了鼓掌。
手機已經解鎖,屏幕上是專利授權終止係統的確認界麵。
三千張圖紙,七十四項機關專利,全部指向今晚這個舞台上的每一件道具。
沈夜瀾還跪在台上,仰頭看著喬允珩把戒指戴上無名指。她笑得誌得意滿,以為這是她人生的最高光時刻。
她不知道,她腳下的舞台正在失去根基。
我按下確認鍵。
係統彈出最終提示:"您即將終止全部專利授權(共74項),此操作不可逆。確認請再次按下。"
我的拇指懸停在屏幕上方一秒。
舞台上,沈夜瀾站起身,攬住喬允珩的腰,對著全場三千人、對著無數直播鏡頭,說出了她最後一句台詞:
"這座水晶宮,是我十年心血的結晶,今天,我把它送給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