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昨晚沒回來?"
沈夜瀾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我夾著手機,用鉗子剝開一截銅線外皮:"升降台的問題比預想複雜,我在道具間湊合了一晚。"
"又睡地板?"她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心疼。
"我說過很多次了,你不用事事親力親為,那些機械的事讓助手去做。"
我沒有助手。
十年來從沒有。
所有圖紙出自我一人之手,所有機關由我獨自組裝調試。
沈夜瀾的團隊裏,我的存在被抹平到隻剩一個代號,技術支持。
"馬上調完了。"
"那就好。"她停頓了一下,接下來的話帶了點小心翼翼。
"今天下午喬允珩團隊要提前走位,你三點之前把道具間收拾一下,別留那些亂七八糟的圖紙。"
"為什麼?"
"他的經紀人比較敏感,看到設計稿會多問,我不想節外生枝。"
我把銅線接頭焊進機關底座,焊錫的煙霧刺得眼睛發酸。
"你不想讓他知道,你的道具是別人設計的?"
"不是別人,是你。"沈夜瀾笑了一聲,溫柔得沒有一絲破綻。
"但你也知道,觀眾需要相信魔術是魔術師的本事。這是我們之間的默契,對吧?"
默契。
這個詞在十年裏被她反複使用,每一次都精準地堵住我所有追問的出口。
第一年,我問她什麼時候公開戀情,她說"默契就是不需要昭告天下"。
第三年,我問她為什麼從不帶我出席任何公開活動,她說"你我之間的默契比任何紅毯合照都珍貴"。
第七年,我發現她在雜誌采訪裏說自己單身,她靠著我的肩說"這是我們的默契,你比所有人都清楚真相,不就夠了?"
現在是第十年,默契的意思變成了:把你的痕跡清幹淨,別讓我的求婚對象看見。
"好,我收拾。"
"真乖。"她的語氣鬆弛下來,"對了,晚上彩排結束後我可能回去得晚,你別等我。有個飯局......"
"和誰?"
我自己都沒想到會問出這句。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再開口時,沈夜瀾的聲音裏多了一層極薄的不耐煩。
"讚助商,聊大秀後續巡演的事。厲衡舟,你今天怎麼問題這麼多?"
厲衡舟。三個字,全名,沒有任何親昵的前綴。
她隻有在不滿的時候才會這樣叫我。
"沒什麼。"
"行了,你忙你的。三點之前,道具間要幹幹淨淨。"
電話掛斷。
我放下焊槍,攤開手掌。右手虎口的舊疤已經發白,那是第五年試驗旋轉刀機關時被割傷的。
當時血濺在圖紙上,沈夜瀾第一反應是搶過圖紙查看有沒有被血汙到。
然後她才遞給我一張創可貼。
我攥緊手掌,起身開始收拾道具間。
圖紙一張張從工作台上揭下來,按時間分類,最早的一批已經泛黃,紙邊被膠帶反複粘貼後起了毛。
那是我大學時期的作品,筆觸青澀,但機關構思在當時已經遠超行業平均。
沈夜瀾認識我的第一天就看中了這些圖紙。
不是看中我。
這個念頭像一根遲來十年的刺,從胃裏往上頂。
我把圖紙收進櫃子裏鎖好,又將工作台上所有帶有我字跡的便簽、計算草稿逐一清除。
三點差五分,道具間隻剩下空蕩蕩的水晶宮骨架和幾個標準工具箱。
看不出任何人在這裏熬過無數個通宵的痕跡。
門被推開。
進來的不是喬允珩本人,是他的經紀人陸哥。
四十出頭的男人,穿著利落的黑色西裝,進門先環顧一圈。他的目光在水晶宮上停留了三秒,然後落在我身上。
"你是?"
"道具維護。"我掛著工作牌,牌麵朝內。
陸哥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走到水晶宮前,伸手觸了一下花瓣邊緣。
"這個機關,是沈夜瀾自己設計的?"
"是。"
我說得毫不猶豫,就像過去十年每一次麵對外界詢問時那樣。
陸哥摸了摸花瓣底部的金屬接口,手指在某個位置停了一下。
我心跳漏了半拍。
那是暗紋的位置。
"這裏怎麼有道劃痕?"陸哥皺眉看著我,"明天要上鏡,這種細節不能有瑕疵。"
"我會處理。"
他沒再追問,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發給喬允珩,然後穿著皮鞋走了出去。
門合上的瞬間,我長出一口氣。
手機震動,工作群裏彈出新消息。
是沈夜瀾發的,@全體成員:"明天大秀流程確認:最終環節,水晶宮求婚,由我獨立完成所有機關操作。任何技術人員不得在台側待命。"
任何技術人員。
也就是說,她連我在側幕候場的資格都收走了。
過去每一場演出,我都在側幕控製機關的應急開關。有一次她在台上失誤,是我在零點三秒內按下備用按鈕,才避免了一場事故。
演出結束後,她在後台抱住我說"沒有你我什麼都不是"。
現在那句話還有熱度,她就親手把我推到了三千人劇場的最後一排,然後連側幕都不讓我站。
我看著那條消息,慢慢把手機屏幕扣在桌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