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藥莊的第一夜,我便開始藥浴。
滾燙的藥水沒過肩膀,臉上像有無數把小刀來回割。
不到半刻鐘,我便疼得渾身發抖。
青黛急得眼淚直掉。
“小姐,要不先出來吧?”
陸神醫卻按住木桶邊緣。
“出來,今日的罪便白受了。”
“毒逼到一半退回去,隻會更重。”
我咬住布巾,生生熬了一個時辰。
等被扶出來時,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
臉上舊皮一片片脫落,照鏡子時,連我自己都覺得嚇人。
謝雲柔若看見,隻怕做夢都能笑醒。
可第二日天還沒亮,我還是自己走進了藥房。
“繼續。”
第一個月,我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藥浴、施針、換藥。
剛長出的新膚薄得像紙,風一吹便火辣辣地疼。
第二個月,毒素漸漸退去。
青黛心疼得直罵:
“二小姐現在天天往宮裏跑,聽說連說話語氣都在學您。”
“這哪是學啊?分明是整個人都想把您扒下來套她身上。”
我冷笑一聲。
“她想套,就讓她套。”
“假的穿得再久,也成不了真的。”
第三個月,京中的消息流水般送進藥莊。
謝雲柔陪太後賞花,替皇後抄經,還在太子麵前跳了改過的驚鴻舞。
人人都說,她便是板上釘釘的太子妃。
柳姨娘甚至已經開始清點母親留下的嫁妝。
她放話說,我容貌有損,不宜嫁入高門,那三萬神機營的兵權與母親的產業,將來都要由謝雲柔代管。
百花宴前七日,陸神醫替我拆下最後一層紗布。
他看清我的臉,愣了好一會兒。
青黛更是捂住嘴,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小姐......”
我看向銅鏡。
鏡中的女子膚色雪白,眉眼明豔。
臉上的紅斑已經消失不見,隻在眉尾留下了一顆極淡的小痣,反倒多了幾分勾人。
陸神醫感歎:
“尊夫人當年被稱作京城第一美人。”
“如今看來,大小姐更勝一籌。”
當晚,謝府送來一封信。
信是柳姨娘寫的。
她說太子已經認定謝雲柔就是上元夜的女子,讓我識趣些,別去宮裏自取其辱。
末尾還夾著謝雲柔的字條。
【姐姐,這位置本就不該屬於你。】
我看完,直接把信丟進燈裏。
“青黛,備車。”
“回京。”
百花宴當日,宮門外香車雲集。
我戴著帷帽下車,遞上謝府名帖。
守門內侍愣了愣。
“謝大小姐?”
消息很快傳進百花殿。
我剛走到殿外,便聽見裏麵的議論。
“她真敢來?”
“聽說那張臉已經爛得見不得人了。”
“今日是太後設宴,她戴著帷帽入殿,也太失禮了。”
“若是我,早就躲去家廟了。”
殿中,謝雲柔穿著月白舞衣,眉心朱砂鮮紅。
她站在太子身側,衣著妝容,與三年前上元夜的我幾乎一模一樣。
見我進來,她眼裏閃過驚愕,很快又變成擔憂。
“姐姐,你真的來了?”
她走到我麵前,伸手便想挽我。
我側身避開。
太子蕭景珩皺眉看著我。
“你就是謝明昭?”
他的目光落在帷帽上,冷淡得沒有半點溫度。
“孤聽聞你臉上有疾,本以為你會留在府中養病。”
謝雲柔立刻紅了眼。
“殿下別怪姐姐。”
“她隻是太想參加選妃,才會不顧身體。”
旁邊幾名貴女低聲笑了起來。
謝雲柔又拿出一支珍珠發簪。
“姐姐,事到如今,有些話還是說清楚吧。”
她將發簪舉起。
“這是上元夜那晚,殿下在朱雀街撿到的。”
“姐姐得知殿下在找發簪的主人,便一直說當夜之人是你。”
“可這明明是我的東西。”
太子看向那支發簪,神色微沉。
“孤在上元夜所見的女子,眉間有朱砂,穿月白裙,佩的正是這支簪子。”
謝雲柔抬手按住眉心,臉頰泛紅。
滿殿賓客看向我的眼神頓時充滿鄙夷。
“原來謝大小姐還冒認過身份?”
“自己臉毀了,便想搶妹妹的功勞,吃相也太難看了。”
謝雲柔走到我麵前,聲音壓得極低。
“姐姐,別再硬撐了。”
“隻要你現在承認是自己記錯了,我會替你向殿下求情。”
她的心聲幾乎笑出了聲。
【摘啊,快把帷帽摘下來!】
【讓所有人看看你那張爛臉!】
太子顯然失去了耐心。
“謝明昭。”
“孤不管你為何冒認上元夜之人。”
“今日既然來了,便把帷帽摘下。”
他看了謝雲柔一眼,語氣緩了幾分。
“向你妹妹認錯,此事便到此為止。”
謝雲柔垂下眼,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我忽然笑了一聲。
“殿下確定,要我摘?”
蕭景珩眉頭微皺。
“孤不想說第二遍。”
“好。”
我抬起手,緩緩解開帷帽係帶。
輕紗滑落。
宮燈映上我的臉。
方才還滿是嘲笑的百花殿,瞬間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