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後,貴妃睡了。
八枚骨牌就放在她枕邊。
國師說,換命之前,骨牌必須沾足母體氣息。
我睜開魂眼,順著血脈探入木匣。
指尖剛碰到第一枚骨牌,刺鼻的藥味便湧入魂中。
我看見了第一世。
那年皇兄病重,太醫說他活不過冬至。
可他並非無藥可救。
東海有一株續命蓮,皇帝已經派人去取,隻需再等三個月。
貴妃卻舍不得讓皇兄多受一天罪。
她親手端起落胎藥,摸著已有胎動的小腹,溫柔地哄我:
“你哥哥怕疼。”
“寶兒替他疼一次,好不好?”
一碗藥下去,我在她腹中化成血水。
皇兄借走我的十年壽數,當晚便能下床。
三個月後,續命蓮送進宮。
貴妃看都沒看,隨手賞給了一條病犬。
我從前以為,她是沒得選。
現在才明白。
她隻是覺得,犧牲我最省事。
第二枚骨牌亮起。
大皇姐幼時落水,命已救回,隻會在臉上留下一道疤。
貴妃怕她容貌有損,剖出尚未成形的我,用我的胎血替她洗骨換膚。
寧安醒來後,摸著光潔的臉問:
“妹妹怎麼辦?”
貴妃笑道:
“她還會回來的。”
第三世,國師說小弟七歲前會摔斷一條腿。
僅此而已。
貴妃卻把我的胎魂煉成替命符,掛在他脖子上。
後來他從假山摔下,毫發無傷。
而我的魂,被摔得四分五裂。
後麵五枚骨牌,一枚比一枚冷。
皇兄要爭儲,她抽走我的帝王運。
寧安想求一樁好姻緣,她奪走我的紅鸞命。
小弟貪玩闖禍,她用我的福德替他消罪。
就連貴妃失寵,也拿我的祥瑞之氣製造漫天霞光,引皇帝重新踏進昭華宮。
滿宮都說她得天眷顧。
可那道祥瑞,是從我的魂上剝下來的。
骨牌在木匣中輕輕發顫。
我忽然笑了。
原來沒有哪一次,他們非要我死。
皇兄不想喝三個月苦藥,我死。
寧安不想留疤,我死。
小弟不想摔斷腿,我還是死。
因為我會投胎。
因為我沒出生。
所以在他們眼裏,我的命可以反複使用。
像一座取不盡的庫房。
缺什麼,就從我身上拿什麼。
可他們忘了。
借來的東西,總要還。
我將神識探入第一枚骨牌,輕輕一扯。
金色壽數立刻脫離骨牌,順著皇族血脈回到我的胎魂。
與此同時,東宮。
正在批閱奏折的皇兄突然捂住胸口,猛地噴出一口血。
他從椅上跌落,鬢邊瞬間生出白發。
第二枚骨牌鬆動。
寧安正在試穿儲君禮服。
銅鏡裏,她光潔的臉上突然裂開一道血痕。
她尖叫著砸碎鏡子。
“我的臉!”
第三枚骨牌隨之暗下。
小弟脖子上的替命玉符“哢嚓”一聲,裂成兩半。
三處宮殿同時亂了。
很快,宮人的哭喊聲驚醒貴妃。
“娘娘,不好了!”
“太子吐血,大公主毀容,四皇子的護命符也碎了!”
貴妃猛地坐起。
她沒有先問孩子如何。
而是一把抓起枕邊木匣。
第一枚骨牌已經裂開。
其餘七枚,也在她掌心緩緩滲血。
“傳國師!”
貴妃臉色慘白。
“有人在收回命數!”
我悄無聲息地藏回腹中。
她卻像察覺了什麼,低頭盯著隆起的小腹。
手停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是你嗎?”
她聲音發緊。
“寶兒,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