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夜。
宿雨敲新蕉,晚風裹挾著雨汽入室。
我和衣入眠,做了個濕漉漉的夢。
那是我剛嫁到國公府不久的時候。
我知晏容不喜我,便日日勤勉侍奉婆母,努力做好本分內的事。
婆母握住我的手,笑得慈祥:”阿禾,累不累?”
我搖搖頭。
她笑著拉我入座。
“好孩子,真是個惹人憐的。如此,我也放心今後由你主持中饋。”
見我詫異,婆母拍拍我手背:”子湛性子執拗,連我和他爹也掰正不得。”
“他有心結,還惦記著二丫頭。但是阿禾,比起二丫頭,我更喜歡你的乖巧本分......唉,說到底,是二丫頭福薄,怨不了誰。”
“母親——”
外麵厚重的簾子驀然掀開,打斷了我的話。
晏容一身灰黑狐裘,眉眼似凝了凍霜,他徑直走進來,身上猶帶著外麵雪地冷冽的氣息,驚得我一顫。
他口吻淡然:”母親,並非什麼人都能與阿綰相提並論的。她雖不在了,您也莫要辱沒了她。”
目光輕飄飄落在我身上。
我呼吸一窒。
“您可以不信我,但您就不怕,哪日被口蜜腹劍的毒蛇反咬一口?”
婆母氣得拍桌:”晏子湛!”
晏容充耳不聞,冷淡離去。
滿屋寂靜。
沒想到,當著一眾丫鬟和媽媽們的麵,他竟這般落我的麵子。
我呆坐在那兒,臉上難堪火辣,手腳卻冷得像寒冰。
那時,若非迫於太後留下的懿旨。
晏容是斷不肯低頭娶我的。
因此,在外赴宴時,他從來不願與我同行,而是形同陌路。
一次賞花宴上,我被人故意潑了一身茶水。
那人出身高貴,身後擁簇頗多,她們齊齊看我笑話。
我釵發散亂,衣裙狼狽。
扭身想走,又不好脫身。
晏容在隔壁男席,我喚丫鬟去求他載我回家。
可直到宴散。
晏容才緩緩踱步而來。
他自上由下地打量我,唇角弧度似笑非笑:
“這是你費盡心機算計來的,德不配位,就該料到有今日。”
他獨自乘馬車離開。
留我艱難撐著傘,頂著狂風驟雨一路走回去。
晏容厭我憎我。
圓房一事,推遲在了我們婚後的第三年。
清雋秀美如謫仙的人,在床笫間竟惡劣得可怕。
折騰得我幾欲崩潰,泣不成聲地求他。
他俯身,涼薄的唇擦過我耳垂和肩頸,狠狠咬住我肩頭。
“哭什麼,這不是你心心念念想要的?”
“你欠阿綰一條命,你既活著,便要贖罪。”
我畢竟未經人事,頭一遭,總想他多憐憐我。
於是抽泣著抱住他,低低地喊他夫君。
“我們安生地過日子吧,好不好?”
晏容整個人身形一頓。
隨即語氣發冷地捏住我下頜:”楚禾,你癡心妄想。”
“可、可我對你是真心的——”
“真心?”
晏容盯著我,笑容越發陰鬱:”一個不顧養育之恩拋棄養父養母,又害死親妹的人,也有真心可言嗎?”
不是的。
聽他提及我養父母,我麵露驚懼,急忙想解釋。
晏容不許,他睨眼瞧了我一會兒,發狠般封住我的唇。
他究竟有多恨我,連吻也凶狠得要命,吻得我頭暈目眩,唇舌和鼻腔裏都是淡淡的血腥氣。
“楚禾,你若是不乖,我便把你送回你養父母那兒,讓你們團聚,可好?”
我被嚇得緊緊抱住他,嗚嗚哭出聲。
“聽話,我聽話,別送我回去。”
晏容像逗弄貓狗似的,輕佻地捏著我身上軟肉。
溫存過後。
侍奉的丫鬟盡職盡責地端上一碗避子湯。
我這一喝,便是數年。
直到又一次歡好後,我聞見苦澀的藥味,沒忍住趴在床邊幹嘔出聲,暈厥過去。
再醒來時,我對上了婆母驚喜的神色和晏容沉沉的眸光。
“阿禾,你遇喜了。”
晏容並不想留下這個孩子,我心中很清楚。
他從不吝以最大的惡意揣測我,定然覺得,是我偷偷換掉了避子湯。
但我沒有。
許是母性使然,我十分舍不得這個孩子。
將來,祂會是世上唯一與我最親近、也最愛我的人。
我主動搬去了婆母的院子。
有她護著我,晏容縱然想除去我的孩子,也無處下手。
我開始有意避著他。
哪怕是在婆母的堂中偶遇,我也會急匆匆地轉身離開。
他常出神地望著我。
見我如此反應,晏容的臉色反而更差。
氣質不複從前的光風霽月,反而陰鬱乖僻,叫人害怕。
孕中,婆母什麼都不讓我操心,隻讓我安心修養。
一空閑下來。
我反倒陸陸續續地生了些小病,夜裏噩夢不斷。
積壓在心頭的瑣事太多,磨耗著我心神。
晏容不喜我,連帶著也不喜歡我的孩子。
我能護住祂嗎,能護住祂多久?
祂會不會怪我連累了祂?
期間,母親和父親來看過我一次。
見我手腳和麵容浮腫,父親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出去:
“你們說些私己話吧。”
母親手裏拿著個金鑲玉的長命鎖,她怔怔望著我的肚子,似哭非哭地輕撫。
“廣榮國公府的嫡長孫,本該由綰兒誕下的。”
“這個長命鎖,也是我為她的孩兒早早備下的。”
我無力地張張嘴。
茫然地看著她,不知該說什麼。
母親放下鎖,擦擦眼淚,落寞地走出房門。
之後,我又病了一場。
他們都在透過我懷念楚綰。
而我,仿佛成了多餘的那一個。
盡管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伺候我的春瓷替我梳頭挽發,她無比擔憂:”夫人,您不能再哭了。”
“這樣日夜地哭,眼睛會壞的。奴婢陪您出去散散心,好嗎?”
我疲累地搖搖頭。
“哭?我有嗎?”
春瓷欲言又止,咬咬牙:”每日晨起,奴婢都會為您換掉濕透的睡枕。這些日子,已經撤下去十幾個了。”
是嗎?
我遲鈍地想,或許是病了吧。
吃不下飯,睡不好覺,每日大把大把地掉發。
我變得很憔悴。
熬到生產那日,我身子過虛,出了許多血,險些難產。
我拚盡力氣睜開眼,要春瓷把孩子抱到我身邊。
讓我看一看他。
誰料,進來的卻是晏容。
他沉聲:”你這副樣子,如何照看得好孩子?”
“我會將他抱去母親院中照顧,你不必操心。”
哪怕我苦苦哀求,甚至怨恨地咒罵。
晏容不曾心軟動容半分。
支撐著我的那口氣終究是散了。
我受盡嗟磨,苟活半世,到頭來什麼都留不住。
在尋死前,我有想過,是否要帶晏容一塊走。
可念在我的孩子年幼,若是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實在可憐。
也會惹得國公府惱怒。
晏容得活著,為我孩兒鋪路。
我在晏容書房的香料裏加了幾味藥。
無色無味,沒人能察覺。
長久地聞下去,卻能叫他從此喪失育子能力。
縱他不願,也得認下我的孩子。
我死的那日。
是個霧蒙蒙的初春雨天。
回想起我的一生。
乏味無趣。
竟無一時一刻是快活暢意的。
唯有親自了斷前。
一向膽怯窩囊的我,終於勇敢了一回。
我是被頸間的冰涼驚醒的。
床幃隨風飄浮。
晏容靜靜立在我床邊,麵無表情地握著劍。
許是意外我眼裏過於鮮明的恨意。
他一怔,蹙了蹙眉。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