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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春光誤春光
倔強獼猴桃 著

4

入夜。

宿雨敲新蕉,晚風裹挾著雨汽入室。

我和衣入眠,做了個濕漉漉的夢。

那是我剛嫁到國公府不久的時候。

我知晏容不喜我,便日日勤勉侍奉婆母,努力做好本分內的事。

婆母握住我的手,笑得慈祥:”阿禾,累不累?”

我搖搖頭。

她笑著拉我入座。

“好孩子,真是個惹人憐的。如此,我也放心今後由你主持中饋。”

見我詫異,婆母拍拍我手背:”子湛性子執拗,連我和他爹也掰正不得。”

“他有心結,還惦記著二丫頭。但是阿禾,比起二丫頭,我更喜歡你的乖巧本分......唉,說到底,是二丫頭福薄,怨不了誰。”

“母親——”

外麵厚重的簾子驀然掀開,打斷了我的話。

晏容一身灰黑狐裘,眉眼似凝了凍霜,他徑直走進來,身上猶帶著外麵雪地冷冽的氣息,驚得我一顫。

他口吻淡然:”母親,並非什麼人都能與阿綰相提並論的。她雖不在了,您也莫要辱沒了她。”

目光輕飄飄落在我身上。

我呼吸一窒。

“您可以不信我,但您就不怕,哪日被口蜜腹劍的毒蛇反咬一口?”

婆母氣得拍桌:”晏子湛!”

晏容充耳不聞,冷淡離去。

滿屋寂靜。

沒想到,當著一眾丫鬟和媽媽們的麵,他竟這般落我的麵子。

我呆坐在那兒,臉上難堪火辣,手腳卻冷得像寒冰。

那時,若非迫於太後留下的懿旨。

晏容是斷不肯低頭娶我的。

因此,在外赴宴時,他從來不願與我同行,而是形同陌路。

一次賞花宴上,我被人故意潑了一身茶水。

那人出身高貴,身後擁簇頗多,她們齊齊看我笑話。

我釵發散亂,衣裙狼狽。

扭身想走,又不好脫身。

晏容在隔壁男席,我喚丫鬟去求他載我回家。

可直到宴散。

晏容才緩緩踱步而來。

他自上由下地打量我,唇角弧度似笑非笑:

“這是你費盡心機算計來的,德不配位,就該料到有今日。”

他獨自乘馬車離開。

留我艱難撐著傘,頂著狂風驟雨一路走回去。

晏容厭我憎我。

圓房一事,推遲在了我們婚後的第三年。

清雋秀美如謫仙的人,在床笫間竟惡劣得可怕。

折騰得我幾欲崩潰,泣不成聲地求他。

他俯身,涼薄的唇擦過我耳垂和肩頸,狠狠咬住我肩頭。

“哭什麼,這不是你心心念念想要的?”

“你欠阿綰一條命,你既活著,便要贖罪。”

我畢竟未經人事,頭一遭,總想他多憐憐我。

於是抽泣著抱住他,低低地喊他夫君。

“我們安生地過日子吧,好不好?”

晏容整個人身形一頓。

隨即語氣發冷地捏住我下頜:”楚禾,你癡心妄想。”

“可、可我對你是真心的——”

“真心?”

晏容盯著我,笑容越發陰鬱:”一個不顧養育之恩拋棄養父養母,又害死親妹的人,也有真心可言嗎?”

不是的。

聽他提及我養父母,我麵露驚懼,急忙想解釋。

晏容不許,他睨眼瞧了我一會兒,發狠般封住我的唇。

他究竟有多恨我,連吻也凶狠得要命,吻得我頭暈目眩,唇舌和鼻腔裏都是淡淡的血腥氣。

“楚禾,你若是不乖,我便把你送回你養父母那兒,讓你們團聚,可好?”

我被嚇得緊緊抱住他,嗚嗚哭出聲。

“聽話,我聽話,別送我回去。”

晏容像逗弄貓狗似的,輕佻地捏著我身上軟肉。

溫存過後。

侍奉的丫鬟盡職盡責地端上一碗避子湯。

我這一喝,便是數年。

直到又一次歡好後,我聞見苦澀的藥味,沒忍住趴在床邊幹嘔出聲,暈厥過去。

再醒來時,我對上了婆母驚喜的神色和晏容沉沉的眸光。

“阿禾,你遇喜了。”

晏容並不想留下這個孩子,我心中很清楚。

他從不吝以最大的惡意揣測我,定然覺得,是我偷偷換掉了避子湯。

但我沒有。

許是母性使然,我十分舍不得這個孩子。

將來,祂會是世上唯一與我最親近、也最愛我的人。

我主動搬去了婆母的院子。

有她護著我,晏容縱然想除去我的孩子,也無處下手。

我開始有意避著他。

哪怕是在婆母的堂中偶遇,我也會急匆匆地轉身離開。

他常出神地望著我。

見我如此反應,晏容的臉色反而更差。

氣質不複從前的光風霽月,反而陰鬱乖僻,叫人害怕。

孕中,婆母什麼都不讓我操心,隻讓我安心修養。

一空閑下來。

我反倒陸陸續續地生了些小病,夜裏噩夢不斷。

積壓在心頭的瑣事太多,磨耗著我心神。

晏容不喜我,連帶著也不喜歡我的孩子。

我能護住祂嗎,能護住祂多久?

祂會不會怪我連累了祂?

期間,母親和父親來看過我一次。

見我手腳和麵容浮腫,父親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出去:

“你們說些私己話吧。”

母親手裏拿著個金鑲玉的長命鎖,她怔怔望著我的肚子,似哭非哭地輕撫。

“廣榮國公府的嫡長孫,本該由綰兒誕下的。”

“這個長命鎖,也是我為她的孩兒早早備下的。”

我無力地張張嘴。

茫然地看著她,不知該說什麼。

母親放下鎖,擦擦眼淚,落寞地走出房門。

之後,我又病了一場。

他們都在透過我懷念楚綰。

而我,仿佛成了多餘的那一個。

盡管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伺候我的春瓷替我梳頭挽發,她無比擔憂:”夫人,您不能再哭了。”

“這樣日夜地哭,眼睛會壞的。奴婢陪您出去散散心,好嗎?”

我疲累地搖搖頭。

“哭?我有嗎?”

春瓷欲言又止,咬咬牙:”每日晨起,奴婢都會為您換掉濕透的睡枕。這些日子,已經撤下去十幾個了。”

是嗎?

我遲鈍地想,或許是病了吧。

吃不下飯,睡不好覺,每日大把大把地掉發。

我變得很憔悴。

熬到生產那日,我身子過虛,出了許多血,險些難產。

我拚盡力氣睜開眼,要春瓷把孩子抱到我身邊。

讓我看一看他。

誰料,進來的卻是晏容。

他沉聲:”你這副樣子,如何照看得好孩子?”

“我會將他抱去母親院中照顧,你不必操心。”

哪怕我苦苦哀求,甚至怨恨地咒罵。

晏容不曾心軟動容半分。

支撐著我的那口氣終究是散了。

我受盡嗟磨,苟活半世,到頭來什麼都留不住。

在尋死前,我有想過,是否要帶晏容一塊走。

可念在我的孩子年幼,若是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實在可憐。

也會惹得國公府惱怒。

晏容得活著,為我孩兒鋪路。

我在晏容書房的香料裏加了幾味藥。

無色無味,沒人能察覺。

長久地聞下去,卻能叫他從此喪失育子能力。

縱他不願,也得認下我的孩子。

我死的那日。

是個霧蒙蒙的初春雨天。

回想起我的一生。

乏味無趣。

竟無一時一刻是快活暢意的。

唯有親自了斷前。

一向膽怯窩囊的我,終於勇敢了一回。

我是被頸間的冰涼驚醒的。

床幃隨風飄浮。

晏容靜靜立在我床邊,麵無表情地握著劍。

許是意外我眼裏過於鮮明的恨意。

他一怔,蹙了蹙眉。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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