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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我總算能睜開眼看清人臉了。

我娘蘇蘅整日守著我瘦了一大圈，她不敢睡沉，每隔一炷香就要把手探到我鼻下試呼吸。

我爹勸過她，她不聽，眼眶一紅就別過臉。

這天午後薑府正門停了七八頂轎子。

蘇婉寧來了，帶著半個京城的貴婦。

她懷裏抱著一摞嬰兒繈褓和貼身小衣，當著所有人的麵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是我識人不清連累了孩子，這些衣物是我親手挑選的料子日夜趕製出來，隻求表姐消氣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滿屋貴婦看著她跪得膝蓋發紅，紛紛開口。

“婉寧這孩子心地純善，穩婆的事她也是受害者啊。”

“薑夫人，你就別再苛責她了，看她瘦的。”

“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把自己折騰成這樣賠罪，誠意夠了。”

我娘坐在上首，手握著椅子扶手，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知道她的處境，滿屋人都在看她，若不收就是心胸狹窄刻薄寡恩，她若收了......

我被奶娘抱在裏屋隔著一道簾子，急得咿呀亂叫，別收，那東西有問題！

蘇婉寧，你可真會跪。

穩婆隻想溺死我，你是想讓我娘當著半個京城的麵吞臟水。

收了，我死。

不收，我娘惡名傳出去。

可惜你算漏了，我家不是隻有我娘一個人講體麵，我爹講證據，我大哥講刀，我二哥講銀子，你敢把東西送進來我就敢讓你鋪子明天關門。

可屋裏太遠了，我嗓音又細，落在奶娘耳朵裏隻是哼唧唧。

奶娘低頭看我以為我撒嬌，拍了拍我的背。

我急得眼淚直掉。

最終我娘還是收下了，她被十幾個誥命夫人架在道德的火上烤，隻能先接。

當夜奶娘給我換上新做的貼身衣。

布料貼上皮膚的那一刻，一股寒氣往肉裏鑽。

我張嘴哭，可新生兒哭太尋常，奶娘以為我餓了把奶塞過來。

後半夜我開始抽搐，渾身發燙，嘴唇卻青紫發烏。

我娘被驚醒，抱起我的手都在發僵。

太醫來了，把三回脈，判作胎中寒氣未散，開了溫補方子。

我燒得難受，強撐著咿呀叫，衣服......衣服有毒......

我娘把耳朵湊近，聽了半天隻聽清一個“衣”字。

她立刻扭頭，看向旁邊擱著的那件小衣裳。

我爹也在，他一步跨過來扯掉我身上的衣物遞給身後的二哥。

二哥接過去走到燈下，從靴筒裏抽出窄匕，刀尖刮過布料表麵白色粉末落在銀碗裏。

他加了水取出銀針刺入，針上浮起淡青灰。

“寒水石。”

大哥聽見這三個字就往外衝。

我爹一把拽住他胳膊。

“你去了，她隻會講不知情，寒水石是藥材，布料摻了粉她推給鋪子就行。”

大哥甩開他的手。

“那就這麼算了？！”

沒人回答他。

我躺在繈褓裏，燒得牙床都發酸，還是努力咿呀兩句，算？當然不算，我才滿月不到被溺過被毒過，這賬要是能算了我這魔丸白來。

大哥低頭聽完，轉頭看二哥。

“她讓咱們記賬。”

二哥點頭。

“記”

第二日蘇婉寧哭著上門。

“這批布料是給京中好幾家送的呀，若真有問題怎會隻有歲一人出事？姑父是不是太緊張了些......”

她嗓音溫柔帶著委屈。

“我也心疼那孩子，可您這樣疑我，我真的......”

她拿帕子捂住了臉，跟來的貴婦又開始幫腔。

我在屋裏聽著她的動靜，渾身還在發冷。

她什麼都算到了，所有退路都留好了，她是活過一輩子的人，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線上。

而我隻有三斤重，連翻身都做不到。

當夜我爹把蘇婉寧送來的每件東西都燒了，火堆在院子裏燒得很旺，他抱著我坐在廊下看火。

過了很久他低頭看我。

“爹查不到證據。”

“那就不查了。”

二哥從後麵走來，手裏拿著一本賬冊翻到某一頁。

“蘇家綢緞莊背後三成本金走的是蘇婉寧生母的嫁妝銀。”

“明日讓它關門。”

他合上賬冊，語氣平得在談晚飯。

“查不到她殺人，那就先讓她沒錢殺人。”

我燒得發昏，還是咿呀兩聲，好二哥會疼妹妹，我現在隻會吐奶但我愛聽仇人破產。

二哥聽完，認真回了一句。

“明日念給你聽。”